安正法訊第十八期
【時事法評】
毛孩非孩?論寵物受傷害之精神慰撫金請求權
毛孩非孩?論寵物受傷害之精神慰撫金請求權根據行政院農業委員會的估算,全臺灣於民國(下同)106 年總計飼養1,777,252 隻家犬、733,207 隻家貓1,如果以 106 年全臺灣約 2,350 萬人口2來計算,那麼平均每十人便有一人飼養犬或貓,可以想見因寵物而生之法律糾紛絕對不在少數,當心愛的毛孩子因為醫療失誤、車禍意外或其他動物之攻擊而死亡時,毛爸、毛媽之心痛,能否透過我國獲得賠償,即有討論之必要。
提到毛孩的死亡,首先會立即聯想到的是飼主內心因而感受到的痛苦,轉化為法律術語,針對此部份的求償即是所謂的「精神慰撫金」,但遺憾的是,並不是內心感到痛苦便能主張「精神慰撫金」,這是因為所謂的「精神慰撫金」,在我國民法的定性是屬於「非財產上損害」,而我國民法明文允許被害人主張「非財產上損害」,僅規定在第 194 條與第 195 條,換言之,除非是基於特定身分關係(父、母、子、女或配偶,即民法第 194 條、第 195 條第 3 項),或是人格權受到侵害(身體、健康、名譽、隱私等,參民法第 195 條第 1 項),否則提出要求精神慰撫金者,往往都會被法院以「法無明文」為由駁回。
在飼主因寵物受傷或死亡而請求精神慰撫金的情況,首先,由於「飼主-寵物」之關係,並不在民法第 194 條所規定的「父母-子女、配偶」之特定關係內(姑且先不論現實上飼主對毛孩子的關愛與投入,可能並不亞於民法第 194 條所預設的親密關係),因此飼主並不能依民法第 194 條主張精神慰撫金。其次,即便飼主主張其因寵物死亡而在精神健康上受有莫大痛苦,我國司法實務或者認為此痛苦只是財產(亦即寵物)受損害後的反射影響,不屬於民法第 195 條所稱不法侵害人格權之情形3,或者認為此種損害只是一種「情感利益」,不受法律保障,或者認為此種精神上的痛苦無法證明,即便被害人持有精神科的相關就醫紀錄5,或者簡單地以「法無明文」拒絕飼主之請求6,總而言之,我國司法實務壓參照行政院農業委員會動物保護資訊網,網址:
https://animal.coa.gov.tw/html/index_06_1_Y106.html參照行政院內政部 106 年統計年報第 2 頁。
參照臺灣基隆地方法院 103 年度基簡字第 753 號民事判決。
參照臺灣屏東地方法院 107 年度潮小字第 114 號民事判決。
參照臺灣臺南地方法院 103 年度簡上字第 73 號民事判決。
參照臺灣花蓮地方法院 101 年度花小字第 330 號民事判決。
倒性地否認飼主得因其毛孩子受傷乃至死亡而請求精神慰撫金7。
正是因為我國司法實務向來否認飼主有權向寵物之加害人請求精神慰撫金,臺灣高等法院於今年年初作出的 106 年度消上易字第 8 號民事判決才會如此引人注目,該判決首先指出:「近年動物權(animal rights)之概念在歐美國家開始蓬勃發展,而有主張動物具有知覺感受,應成為法律上權利主體者,但『動物』究屬權利主體之『人』或權利客體之『物』,仍有相當大之爭議……然本院考量動物(尤其是寵物)與人所具有之情感上密切關係,有時已近似於家人間之伴侶關係(companionship),若將動物定位為『物』」,將使他人對動物之侵害,被視為只是對飼主『財產上所有權』之侵害,依我國目前侵權行為體系架構,飼主於動物受侵害死亡時,僅得請求價值利益,無法請求完整利益,亦無法請求非財產上之損害賠償或殯葬費,此不僅與目前社會觀念不符,且可能變相鼓勵大眾漠視動物之生命及不尊重保護動物,故本院認為在現行法未明確將動物定位為物之情形下,應認『動物』非物,而是介於『人』與『物』之間的『獨立生命體』」,並援引動物保護法之相關定義,以凸顯動物確實並非一般之無生命物體,而是物與生命的混種,在不同情境下適用不同的法則,因此「寵物仍屬於人所有,而類似於財產之概念,故關於寵物所有權之移轉,即應適用有關財產移轉之規定,惟針對加害人侵害寵物之行為,飼主則得依其性質類推適用民法侵權行為之相關規定……故當他人侵害寵物所有人對於寵物之所有權時,無論寵物係受傷或死亡,寵物所有人所得請求之金額均不限於寵物市價之價值利益,而應包括回復寵物之完整利益,並得請求非財產上之損害賠償。」。
這份判決固然令毛爸、毛媽振奮,本文作者亦對於高等法院勇於突破過往實務見解,挑戰現行民法的「人(權利主體)-物(權利客體)」架構亦深感敬佩,且認為其結論(承認飼主的傷痛應可請求精神慰撫金)值得贊同,然而本判決就論理之處,顯然留有一些疑問與遺憾,殊為可惜,分述如下:
(一)寵物殯葬費用不可請求?
該判決指出我國侵權行為體系架構只容許飼主請求寵物價值利益(在大多數的案例中,也就是購入寵物時的市價),而「不及於非財產損害賠償或殯葬費」,其中就非財產損害賠償部份,固然實務向來不予承認,已如前述。但對於殯葬費用部份,該判決似有誤解,實則我國司法實務上對於是否承認飼主得就寵物之喪葬費用向加害人求償,尚有爭議,否定見解固然會認為寵物的死亡充其量只是「物之毀損,與喪葬費用無關8」,但實務上其實亦有肯定見解指出:「寵物受侵害而死其他判決,可參照臺灣新北地方法院 105 年度重小字第 565 號民事判決、臺灣苗栗地方法院108 年度苗簡字第 98 號民事判決、臺灣臺中地方法院 101 年度中小字第 228 號民事判決、臺灣新北地方法院 104 年度重小字第 44 號民事判決。
參照臺灣士林地方法院 99 年度湖簡字第 655 號民事判決、臺灣臺北地方法院 97 年度店簡字亡,雖亦屬物之毀損之性質,惟寵物究屬有生命之物,與其他無生命之物不應等同視之,衡諸現今社會一般風氣,均認於寵物死亡後不應認其曝屍荒野,而會加以適當之處理,是於寵物過世時為辦理後事所支出之費用,應認亦屬加害人侵害行為所引起之財產上損害,而得依民法第 215 條規定請求賠償,惟仍以必要之費用為限,亦屬當然。9」「火化費用 3,000 元部份,經核屬一般社會常情之必要支、出,自應准許此部分之請求;至其餘花葬費、百寶箱、往生被及蓮花等費用部份,則多係因寵物主人與寵物間之情感因素而額外支出之費用,尚難認屬必要之費用支出10」、「人們與寵物間之親密關係、人們對寵物之愛戀程度,即非向往之風俗民情所能理解……是以,人們於寵物因他人之侵權行為而致死亡時,基於愛戀之情為寵物火化、安置靈骨塔所花之費用,應認係他人侵權行為所致之損害,即屬憲法所保障財產權之範疇,寵物所有人自得依民法第二百十五條之規定,向應負損害賠償義務之人請求賠償。11」,可以看得出來,我國法官確實有與時俱進,意識到寵物在飼主心中的份量,而在財產損害上,從寬認定包含「喪葬費用」,並非如該判決所稱「不及於喪葬費」(「必要」的喪葬費用範圍到哪裡可能還有爭議的空間。)
二、援引動物保護法之必要性有討論之餘地
該判決為凸顯動物在法律上獨特的地位以加強其論述之正當性,而引用了動物保護法第 3 條第 1、5、6 款12關於動物、寵物與飼主之定義,但忽略了動物保護法是數個不同的目的交織而立的法律,係出於脊椎動物與痛覺感受能力之連結,而將動物的範圍限定於脊椎動物,係為了要求飼主善盡管理動物之責任,而將飼主定義為動物所有人或實際管領動物之人,兩者都不是(也不適合)用來建立求償基礎的論述,舉例來說,這樣的論述是否能套用在毛蜘蛛身上恐有疑問,因為被人飼養作為寵物的毛蜘蛛(節肢動物門)並非動物保護法所要保護的毛孩子(脊椎動物門),另一方面,因為動物保護法的飼主指的是「動物所有人或實際管領動物之人」,則判決所稱之「飼主可類推適用侵權行為相關規定」,在所有人與管領人並不一致時,究竟何人可提起訴訟,亦有疑問。
2360 號民事判決。
參照臺灣臺中地方法院 101 年度沙小字第 44 號民事判決。
參照臺灣高雄地方法院 103 年度雄小字第 234 號民事判決。
參照臺灣臺北地方法院 93 年度北小字第 805 號民事判決。
由於高等法院該段論述是沿用自臺灣臺北地方法院 103 年度簡上字第 20 號判決,所以沒有發現動物保護法第 3 條已經在 104 年的修法後調整項次,飼主之定義為該條的第 7 項,而非第6 項。
請參立法院議案關係文書院總第 1749 號政府提案第 5693 號動物保護法草案第三條第一款說明:「至於脊椎動物以外之其他動物,因生理構造上之差異,對痛苦與傷害之感受程度較差,且範圍過於龐大,故不納入本法之適用範圍。」,此處先不討論此一預設是否正確。
三、如何類推適用似有欠說明
所謂的類推適用,係指法律有應規範而未規範之漏洞,法院為填補此漏洞,遂探求規範類似情況之法律及其立法目的,再根據平等原則援用該規範以彌補法律漏洞。該判決雖然認為法律不合時宜而有漏洞,但似乎並沒有清楚說明要如何類推適用,其雖然強調了寵物與飼主間有「近似家人間之伴侶關係」,似乎是要暗示寵物與飼主有著如同民法的 194 條所定的特定身分關係,但最後援引的法條則是民法第 195 條第 1 項人格權,並且很簡短地下了一個寵物所有人「並得請求非財產上之損害賠償」的結論,當中轉折似乎未為充分之著墨。
這則高院判決勇於突破過往實務見解,固然令人振奮,亦有其意義,但究竟能為長久以來的實務穩定見解帶來何種衝擊,仍有待觀察。本文是認為,毛爸、毛媽與其因為受此判決鼓舞,而在毛孩子出事後勇於提出訴訟主張精神慰撫金,可能不如釜底抽薪,以遊說修法之方式,讓法律明定飼主可請求慰撫金,另外考慮到即便法院願意判,金額也未必能讓毛爸、毛媽滿意,此部分或者可以考慮透過以保險之方式,讓風險分攤至要保人之危險共同體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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