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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正法訊第一百零三期

【時事法評】

靈魂與科技的界線:從法制演進看生成式 AI 成果之著作權歸屬與商業合作之風控策略

文/陳以蓓 律師2026 年 11 月下載本期 PDF

近年來,生成式 AI(Generative AI)技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從實驗室以狂奔之姿邁向商業應用的賽道上,包含從 Midjourney 的視覺圖像創作、ChatGPT 的文字與提案撰寫,到 Copilot 的程式碼自動生成,商業市場正大規模運用 AI,以各種各樣的 AI 工具提升產出效率,宛如一場新的工業革命。然而,當企業、受託開發商或獨立創作者運用 AI 工具完成商業專案並交付時,隨之而來的核心法律課題也漸漸地浮出水面,從演算法參與產出成果歸屬到是否受到著作權法的排他保護、現在更進一步的來自業主各種基於法律風控的管理要求。因此,也不得不深思首當其衝的議題是,在大量使用 AI 工具完成工作成果的前提下,若企業將面臨何種履約爭議與法律風險。基此,本文將整理與結合近時有關美國聯邦法院公開之判決與我國經濟部智慧財產局(TIPO)最新主管機關函釋,除試著分類出實務對於生成式 AI 成果之著作權歸屬判斷標準外,並進一步討論有關以生成式 AI 履約中商務合約需注意的合約風險與風控措施。從近年累積各種學界的看法、美國實務判決的累積可知,對於 AI 生成內容的權利歸屬,事實上都回到最返璞歸真的核心精神:著作權法的立法初衷係為了鼓勵「人類」的精神創作,非人類的產物無法享有著作權。這從我國《著作權法》第 3 條第 1 項第 1 款明確將「著作」定義為「屬於文學、科學、藝術或其他學術範圍之精神創作」、以及經濟部智慧財產局(TIPO)在歷來函釋中均不斷強調:著作權保護之對象僅限於「自然人(人類)」的精神創作成果。AI 僅為演算法運算,其本身並非自然人或法人,無法成為著作人。

以近年的 leading case 美國華盛頓特區聯邦地方法院 Thaler v. Perlmutter (2023)的判決為例,判決中明確指出,由 AI 系統(DABUS)自主生成的畫作無法獲得著作權;而在 Zarya of the Dawn 繪本漫畫案在 USCO 的權利登記申請中,USCO 亦認定透過 Midjourney 產生的圖像不受保護,但 USCO 同時也揭示了單純由 Midjourney 生成的個別圖像並非人類創作,非著作權保護之標的,USCO宣告撤銷原登記並重新登記並使新登記涵蓋的範圍僅為為「文字」及「作者創作之文字及 AI 生成之美術作品所為之選擇、協調及編排」,並將明確排除 AI生成之美術作品,該作品將被登記為「未發行之語文著作」人類創作者對圖像的選擇、文字編排與故事構想享有著作權,也都再次重申了著作權法僅保護「人類作者(Human Authorship)」。

進一步,我們也關注有關 AI 訓練資料的合法性,除了單項工作物的製作,AI產業對於訓練資料來源與授權問題的重視程度明顯提高。在著名的 Bartz v. Anthropic 案中,除了 Anthropic 大量下載並保存未授權書籍的行為涉及了獨立的著作權侵害問題,也引發外界對 AI 訓練資料合法性的廣泛討論。在近兩年多次大型出版社的維權訴訟中,聯邦法院初步認為 AI 訓練具有一定程度的轉,從近年的生成式 AI 訴訟的爭點與論證中,可知法院已逐漸化性(transform)

從抽象的法律爭議,進一步進入模型訓練與生成機制的技術層面:將「使用作為訓練資料」與「輸出生成內容」分別進行法律評價。

英格蘭-威爾斯高等法院於 2025 年 11 月 4 日針對 Getty Images v. Stability AI 做出歷史性的裁判,在英國,這是司法史上首例針對生成式人工智慧模型訓練與部署是否構成侵權進行實質審理的判決。本案由於英國《版權、設計與專利法》(CDPA)具備嚴格的屬地性,在無法證明 Stability AI 的核心資料儲存及模型訓練實質上是在海外(如美國)進行的情況下,原告 Getty Images 無法提出足夠證據證明數據接收與訓練的行為發生在英國境內,導致英國法院對這部分核心訓練行為缺乏管轄權而無法對「AI 抓取版權物進行訓練是否合法」這項根本性問題在這項判決中得到最終的實質答案。另一方面,Getty Images 轉而控訴 Stability AI 將受訓後的「模型權重(Model Weights)與參數」在英國散布的間接侵權主張受到了判決駁回,判決承認了 Stable Diffusion 模型在技術上可以被歸類為一種「物品(Article)」,並強調 AI 模型的參數和權重是經過深度學習後的數學公式與模式表徵(Mathematical Representations),並不是用來「儲存」或「壓縮」原始訓練影像的容器,基於該訓練模型沒有包含、散布或複製任何 Getty 的版權影像作品,因此在法律上它就不能被定性為侵權重製品。然而,最終 Stability AI 敗在了最後的輸出品上,由於早期的 Stability AI 的輸出品仍帶有 Getty Images 的淺色浮水印而使 Getty Images 在商標權的主張上得到了保護取得小幅的勝訴。這也昭示了 AI 研發公司有責任在模型部署時必須加入強力的「過濾與淨化機制」,否則一旦輸出包含他人的商標、Logo 或產生「過度擬合(Overfitting)」而抄襲特定圖像,仍需承擔嚴格的法律侵權責任。本案Getty Images v. Stability AI 同樣在美國法院展開了訴訟,經筆者查詢 Getty Images 原於美國特拉華州(Delaware)提起後,現已轉移至加州北區聯邦地方法院(N.D. Cal.)繼續審理,預計 2026 年底開庭將首次開庭。比起英國判決中迴避了「AI 抓取版權物進行訓練是否合法」這項根本性問題,本案 Stability AI 在美國法院將被迫正面回應 AI 訓練的合法性,美國訴訟將針對 Stability AI在美國伺服器上直接複製了 1,200 萬張圖片進行訓練的行為本身是否侵權。Stability AI 是否能說服法官該行為屬於「轉化性使用(Transformative Use)1」使用以擷取不可受版權保護的「風格、幾何特徵和統計模式」來開發新工具屬合法,將備受關注。

承上,無論是「輸出生成內容」或「使用作為訓練資料」,目前對 AI 利用的過程與成果,最主要仍是取決於人類在創作過程中的參與程度與實質控制能力進行動態認定:

當內容是屬於純 AI 自動生成的結果情況時,事實上並無著作權落入公有領域,任何人皆可自由使用。這是因為實務均認為 Prompt 僅為「對創作下達指令或構想」,使用者無法精確控制最終呈現之細節,AI 才是主要表達者。但如果單純就 Prompt 是否有主張權利的能力,那又是另一個問題。

當 AI 純粹作為輔助工具,而由人類創作者掌握核心構想、架構與主要表達(如撰寫主程式碼、繪製底稿草圖),僅將 AI 用於後期潤飾、自動補色、擴充素材或偵錯,且人對最終成果具有實質掌控與選擇能力時,基於保護人類創作精神的考慮,該份作品將會視同人類之著作受有保護。

最複雜也最常見的情況,如果是屬於混合創作與後製(Human-AI Hybrid),作品包含 AI 生成素材與人類原創內容。例如利用 AI 生成多張獨立圖片,再由人類進行故事編排、版面設計與文案撰寫。依照 Zarya of the Dawn 繪本漫畫案的認定標準,將會有割裂式保護的標準,亦即 AI 生成的單一元件不受保護;但人類對素材的「選擇、編排與整合創作」可依《著作權法》獨立主張編輯著作。有鑒於此,當接案創作者、設計公司或軟體開發商使用生成式 AI 工具(輔助)完成專案並交付給業主(客戶)時傳統的委外服務合約的內容很可能已經不敷使用,這是因為,若成果屬於純 AI 生成,法律上因屬公有領域而無著作權可供移轉,業主事後很可能將依「給付瑕疵」或「不實保證」為由向承包商主張轉化性使用(Transformative Use)其實同時也是一門有趣的議題,不同於我們認知的二創,在美國著作權法的合理使用(Fair Use)評估中,「轉化性使用(Transformative Use)」是最核心、最具決定性的概念之一。此概念源於 1994 年美國最高法院的經典判例 Campbell v. Acuff-Rose Music, 審查的核心問題是,這項新使用是否只是單純「取代」了原作品,還是「增加」了新的表達、含義、訊息、美學、見解或理解。如 2015 年的 Google 圖書案(Authors Guild v. Google, Inc., 2015) Google 未經授權掃描了數百萬本有版權的書籍以建立搜尋引擎。法院認定,Google 的目的不是為了讓公眾免費閱讀整本書(這會取代原著市場),而是為了提供「字詞檢索與統計分析」的全新功能,該圖書館功能具有高度的轉化性,因此構成合理使用。

違約求償。另外,合約通常要求承包商承諾「交付工作物無侵害任何第三方之智慧財產權,若有侵權,承包商須負賠償責任」。但由於生成式 AI 的訓練資料集包含大量網路未授權素材(黑盒效應),若 AI 生成成果過度接近既有著作而引發侵權訴訟,承包商將有可能因此轉嫁條款導致不可預測的賠償金額。而對於業主而言,若承包商將業主提供之未公開規格、商業情報或機密程式碼,直接輸入至公用版 AI 平台(未關閉訓練功能的免費版 ChatGPT 或 Midjourney),可能導致業主資料被用於模型訓練,進而構成違反機保密責任而造成業主的保密資料的不當揭露;另外,業主支付高額費用取得設計或程式碼,若因缺乏人類原創性而無法取得著作權,導致競爭對手直接複製使用時,事實上業主難以對外主張著作權侵權,這將與原本期待取得具排他性法律效力之智慧資產產生落差。

為維護商業信任並降低履約法律風險,企業與承包商在簽署委外開發、外包設計或顧問合約時,應逐步考慮納入 AI 專屬風控條款避免爭議。包含:一、在合約中明確載明:「承包商得於合理範圍內使用生成式 AI 作為輔助工,並列出允許使用之 AI 工具名稱與應用場景。若業主要求「100% 全人工具」

創作」,則需於合約中嚴格限定,避免後續認知落差。

二、有關著作權擔保聲明時,對於 AI 生成的產物,應適用的保證效果當為:「所交付的製作物包含人類精神創作之二次改作與實質修訂時,就承包商人類原創之部分將著作財產權移轉/授權予業主;就 AI 生成素材部分,承包商保證具備合法商業使用授權。」

三、在侵權擔保條款中應明示 AI 排除聲明,表達:「就 AI 工具演算法隨機產生而不可預見之第三方侵權風險,承包商不承擔無過失責任」,並設定賠償額上限。四、於合約或內控制度中明確承諾,承包商使用 AI 工具處理業主專案時,僅能使用企業專用版/API 模式(甚至是指定工具),且該平台明確條款約定『輸入之資料與 Prompt 不得用於訓練底層模型』」,以確保業主商業機密安全並樹立免責範圍。

五、建立「創作歷程與可追溯性檔案」:承包商不論是否交付,應一併留存創作歷程紀錄,旨在未來遭受侵權指控或遭遇抄襲時,向法院證明人類已展現實質控制與原創性的證據。

智慧財產權法的核心價值,始終建立在對「人類心智創作」的尊重與保護。生成式 AI 固然是強大的生產力備援與優化人力的槓桿,但若欲讓產出成果真正轉化為具備法律排他效力的「企業智慧資產」,人類的深度參與、精準控制與二諸如:原始草圖、Prompt 歷程、Git Commit 提交紀錄、人工修改對照檔次創作,仍是現行法下不可或缺的法定要素。因此,唯有建立透明的 AI 使用規範與完善的合約風控機制,才能在擁抱技術創新的同時,穩健建立商業安全的防火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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