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正法訊第一百零二期
【時事法評】
牠是家人還是物品?淺談寵物遭侵害時的法律責任
近期雲林有名男子在家喝酒,因不滿鄰居飼養之狗「豆子」對其吠叫,遂持水果刀刺傷犬,致「豆子」受有刀創,遭鄰居提告後,檢察官認其涉犯刑法第 354 條毀損罪而提起公訴。此則案例值得思考,我國現行對於寵物在法律上的定位為何。
刑法第 354 條毀損罪之所謂「毀棄」係指毀壞拋棄,使全部喪失效用;而「損壞」則指損傷破壞,致喪失效用;另所謂「致令不堪用」係指毀棄、損壞以外之其他方法,使物之一部或全部喪失效用而言2。本案寵物因遭人攻擊若有受傷後續縱使有傷癒,而是否仍然有構成刑法上之毀損,則有爭議。
本案的一審法官是長期致力於法律普及與社會對話王子榮法官,該位法官相當用心,審理過程中還命飼主把「豆子」帶到法庭親自勘驗狗受傷的狀況,並且親自和「豆子」互動,發現「豆子」身上確實有因為被告的傷害行為產生增生組織,觸摸上感覺當時傷害很嚴重。「豆子」雖然進到法庭剛開始很緊張,隨著時間,到目前約 20 分鐘,變得比較放鬆。法官對於「豆子」是全然陌生的人,有俯身與其互動,也有做眼神確認,「豆子」並沒有太多的抗拒。緊接著法官伸出手輕拍「豆子」的頭,抓其頸部,「豆子」也是善意回應。法官勘驗後,整體認為,「豆子」雖然是一隻老狗,但從跟人互動,保持信任,也不會隨意顯露出攻擊的意圖。因此,法官認為「豆子」外觀傷勢已經康復治癒,而和人之間的互動也如同我們對狗狗的認知一樣,即便法官對牠來說為全然的陌生人,但只要稍加互動,就能建立起一定關係,也願意讓人親近,則就此難認有檢察官所指作為寵物喪失重要功效3,而不符合現行刑法對於毀損的定義,判決被告無罪。
但案件經檢察官上訴後,二審則有所不同看法,二審法官認為「豆子」遭被告砍傷後所支出醫療費用不少,經治療後發現「豆子」受傷之處皮膚有明顯惡鄰砍傷毛孩!一審「未喪失陪伴功能」判無罪二審大逆轉變「毀損」。
https://tw.news.yahoo.com/%E6%83%A1%E9%84%B0%E7%A0%8D%E5%82%B7%E6%AF%9B%E5%AD%A9-%E5%AF%A9-%E5%BE%A9%E5%8E%9F-%E6%9C%AA%E5%96%AA%E5%A4%B1%E9%99%AA%E4%BC%B4%E5%8A%9F%E8%83%BD-%E5%88%A4%E7%84%A1%E7%BD%AA-050121958.html(最後瀏覽日:2026 年 9 月 16 日)。
最高法院 47 年台非字第 34 號判例意旨。
臺灣雲林地方法院 114 年度易字第 881 號刑事判決。
因組織增生而突起之現象,可以看得出「豆子」案發時受傷嚴重,其外觀已遭改變,且嗣後雖經治療,皮膚組織仍無法復原至未受傷前狀態,而認為「豆子」自已遭被告物理性損壞,且破壞程度已改變「豆子」外觀,其行為復足生損害於飼主,而認為已達刑法第 354 條毀損罪的程度,而判處被告有罪4。
我國對於動物的保護上,尚有動物保護法,但依照動物保護法第 25 條,必須要故意傷害或使動物遭受傷害,致動物肢體嚴重殘缺或重要器官功能喪失的程度,才會處以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併科新臺幣二十萬元以上二百萬元以下罰金的處罰。但若在本案僅有單純傷害,尚未達到動物肢體嚴重殘缺或重要器官功能喪失的程度,至多僅能論以刑法上的毀損罪5。
而在民事上,寵物也至多被認定為民法上被權利主體(人)所支配的「權利客體(物)」。因此,所能請求的至多僅為毀損「物品」之財產上之損害賠償,仍無法請求非財產之損害(慰撫金)6。由上可知,在現行法院實務的穩定見解,仍然係把寵物作為財產上的「物品」。
然而寵物在現代少子化的社會,數量已經比每年新生兒的數量還高了。許多家庭將寵物視為家庭成員,用飼養寵物來滿足陪伴與照顧的需求,取代養育小孩。此種情感寄託轉移,應與單純的財產有所區隔,法律似乎也應該與時俱進。因此儘管刑事仍遵守罪刑法定原則,將寵物定性為「物」。但在民事法院上,開始有見解認為,考量動物在民法上之定位係介於人與物之間之獨立生命體,故當他人侵害寵物所有人對於寵物之所有權時,無論寵物係受傷或死亡,寵物所有人所得請求之金額均不限於寵物市價之價值利益,而應包括回復寵物之完整利益,因此准許飼主得依照民法第 194、195 條之規定請求非財產上之損害賠償7。惟較可惜的是,此類案件雖曾聲請大法官解釋,但遭憲法法庭裁定不受臺灣高等法院臺南分院 115 年度上易字第 355 號刑事判決。
類似案例可參考:臺灣新北地方法院 115 年度簡字第 2924 號刑事判決。臺灣高等法院108 年度上易字第 2375 號刑事判決。
臺灣臺北地方法院 108 年度簡上字第 199 號民事判決:「上訴人主張其人格法益受侵害部分,蓋人格權係以人格為內容之權利,本件非屬上訴人自身人格權受到侵害,是上訴人主張其人格法益受到侵害,即屬無據。又上訴人主張其與寵物狗間所生之情感(即親密關係)遭受侵害,即其與寵物狗間之「身分法益」遭受侵害且情節重大部分,依前揭說明,立法者既慮及對身分法益之保障不宜太過寬泛,特於民法第 195 條第 3 項擇取侵害他人基於父、母、子、女或配偶關係之身分法益且情節重大者,始得請求非財產上損害賠償,則上訴人與寵物狗間之親密關係既非屬「身分法益」,亦無所謂之法律漏洞存在,並無類推適用之餘地。是上訴人以其與寵物狗間之身分法益遭受侵害為由,類推適用民法第 195 條第 1 項、第 3 項準用同條第 1 項規定,請求被上訴人賠償非財產上損害,按前說明,於法亦有未合,不應准許。從而,上訴人請求被上訴人賠償其精神慰撫金 10 萬元,並無所本,應予駁回。」。臺灣臺北地方法院 107 年度小上字第 98 號民事判決、臺灣橋頭地方法院 112 年度訴字第 915 號民事判決,同此見解。
臺灣高等法院 106 年度消上易字第 8 號判決:「關於動物在民法上之定位,係介於人與物之理8,加上此類案件請求之金額較低,尚未達上訴第三審所須訴訟標的價額(150萬元)之情形。因此,難以透過憲法法庭、最高法院或大法庭來統一目前對於寵物能否請求精神慰撫金之見解。
最後用本案刑事一審判決王子榮法官,在判決最後面語重心長地一段話,作為本文的結論,也不禁思考,過往立法者對於寵物在法律上的定位,是否有再思考的必要。
「在法律體系跟用語中,寵物只是「物」,僅僅只是財產的定位,但在飼主的生活裡,那個生命是每天清晨喚醒家人的鬧鐘,是推開家門後第一個撲上來的擁抱,是深夜裡無聲傾聽所有委屈的忠實夥伴。毛小孩對現代人的意義,早已等同於「不具血緣的孩子」。在少子化與人際疏離的當代,我們與毛小孩之間建立了一種純粹且深刻的依戀關係,這種關係不帶有社會面具的偽裝,而是一種全然的託付。我們看著牠從蹣跚學步到老態龍鍾,照顧牠的飲食起居,為牠的病痛徹夜難眠。這種長期投入的時間與情感,在心理層面上,與養育子女的過程幾乎無異。對飼主而言,那種失去或看見其受苦的痛楚,絕非「財務損失」四個字可以概括,那是生命中一部分靈魂隨之而去的惆悵與失落,正是這種「情感上的孩子」與「法律上的財產」之間的巨大落差,成了當前司法規範和人民情感間巨大的鴻溝。當前的法律構成要件,仍停留於保護「物」的完整性,而非守護「生命」的尊嚴,在法律的天平上,一個毛孩子的所受到的傷害可能被簡化為市場價格的增減;但在飼主的心中,那是這輩子再也無法複製的唯一,這種認知上的斷層,使得法官處理本案時,即便做出了正確的判決,也難以撫平當事人心中的創傷,所以法官仍必須嚴厲的譴責被告魯莽行徑,被告絕對不能誤以為這樣的判決結果代表自己所作所為不該被非難,只是在目前法律的限制下,無法給予相對應的刑責。」。
間之『獨立生命體』,已詳如前述,故當他人侵害寵物所有人對於寵物之所有權時,無論寵物係受傷或死亡,寵物所有人所得請求之金額均不限於寵物市價之價值利益,而應包括回復寵物之完整利益,並得請求非財產上之損害賠償。」。同此見解尚有臺灣臺北地方法院 108 年度訴字第 1996 號、臺灣新北地方法院 109 年度訴字第 1469 號、臺灣花蓮地方法院 109 年度小上字第 8 號、臺灣臺中地方法院 112 年度訴字第 2750 號。
憲法法庭 111 年憲裁字第 595 號裁定。
本文僅為一般法律資訊分享,不構成具體個案之法律意見;個案請洽本所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