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正法訊第一百零一期
【時事法評】
從我國司法實務看失智症與行為能力之關聯性
壹、前言據報載,臺北市一名 87 歲老翁以「消業障」為由,將名下 9 戶房屋全數公證捐贈與行天宮,老翁養女發現此事後,認為行天宮是利用老翁失智、無法做出正常判斷的精神狀況取得房屋的贈與,遂分別向士林地方法院與臺北地方法院提告,經臺北地方法院判決認定贈與行為無效,行天宮應塗銷房屋贈與之登記1。
而依內政部於民國(下同)114 年 11 月 29 日發布之 114 年第 48 週內政統計通報,「我國於 107 年 3 月底邁入「高齡社會」, 114 年 10 月底人口計 2,331萬 853 人,其中 65 歲以上老年人口計 463 萬 7,897 人,占全國人口比率已達19.9%,已近「超高齡社會」」2。中央通訊社亦於報導指出我國於 114 年 12 月底 65 歲以上人口已達 20.06%,正式進入「超高齡社會」3。衛生福利部亦於 114年 10 月公布了我國社區失智症流行病學調查結果,指出社區 65 歲以上長者中,失智症盛行率達 7.99%,其中失智程度為輕度與極輕度佔約 6 成 5,預估到 120年我國 65 歲以上失智症人口數將超過 47 萬人、130 年我國 65 歲以上失智症人口數將超過 68 萬人4。
因此,不難想見類似上述老翁贈屋案例的糾紛,將隨高齡化的現況而日益增加。針對我國民事法院對「失智症」與行為能力的看法,亦有討論與介紹的必要。
貳、失智症與相關評估量表簡介「失智症」(dementia)是腦部功能明顯衰退,引起日常生活退化、認知功能障礙,影響層面包括語言能力、空間感、方向、注意力、思考能力與判斷力的症狀組合(即症候群)。在病程表現上,患者初期日常生活尚可正常自理,中網址參照::https://news.ttv.com.tw/news/11408280029900N/amp。。判決參照:臺灣臺北地方法院113 年度重訴字第 344 號民事判決。
網址參照:https://www.moi.gov.tw/News_Content.aspx?n=2905&s=334815。網址參照:https://www.cna.com.tw/news/ahel/202601090067.aspx。網址參照:https://www.mohw.gov.tw/cp-16-78102-1.html。
期則會出現重大個性改變與行為症狀,晚期則需完全依賴他人照顧,對外界刺激難以回應,由於病患初期的表現與正常的老化不易區分,家屬與病患可能會因而忽略就醫的必要。在分類上,又依其病因,可分為腦部神經退化疾病引起、血管性失智症、其他續發性失智症,不同類型的失智症表現出來的初始症狀會有所差異5。
在判斷是否罹患失智症上,除了得以電腦斷層檢查(CT)、核磁共振(MRI)
確認腦部狀態外,亦可進行認知功能量表評估:
一、極早期失智症篩檢量表(AD8):此量表是簡單詢問有無發現以下狀況:1.對下達判斷感到困難、2.對活動與嗜好的興趣降低、3.重複相同陳述或故事、4.在學習使用設備或工具上有困難、5.忘記正確年份與月份、6.處理複雜財物有困難、7.記住約會時間有困難、8.持續在思考與技藝上發生問題等八項情況。雖有發現兩項以上即會建議就醫檢查,但因僅供初步的自行檢查,本身尚不具有醫學診斷意義6。
二、蒙特婁認知評估 (Montreal Cognition Assessment, MoCA):此量表是針對視覺空間、命名能力、記憶力、專注程度、語彙能力、抽象概念、延遲記憶、定向等認知功能作評估,滿分為 30,未滿 26 分即可能存在認知功能障礙。
三、簡易心智測驗(Mini-Mental State Examination,MMSE):此量表是針對時空定向能力、注意力與算術能力、立即記憶與短期記憶、語言能力、視覺空間能力等認知功能作評估,滿分同樣為 30,未滿 26 分即可能存在認知功能障礙8。
四、認知功能障礙篩檢量表(Cognitive Abilities Screening Instrument,CASI):
此量表是針對長期記憶、短期記憶、時空定向感、注意力、心智操作和集中力、思考流暢度、語言及基本認知功能、抽象思考能力、判斷力、手眼資料可參考:衛生福利部失智症衛教及資源手冊。、社團法人臺灣失智症協會失智症診療手冊。、衛生福利部基隆醫院網站、高雄市岡山區公所網頁、阿滋海默症協會網站。量表形式可參臺北市政府衛生局極早期失智症篩檢量表( AD-8 )社區版,網址:https://www.zshc.gov.taipei/News_Content.aspx?n=9A85FBD84F4925F8&s=54BF9957F836A70 8。
受試者的教育程度也會影響此標準線,量表形式可參考黃秋玲著,運用蒙特利爾認知評估(MoCA)於一位高齡糖尿病患者之經驗,《中華民國糖尿病衛教學會會訊》 19 卷 3 期(2023/09) P. 38-43。
受試者的教育程度同樣會影響此標準線,形式可參花蓮縣長期照顧管理中心提供的 MMSE建議版 2011,網頁參照:https://long-term.hlshb.gov.tw/search/detail/78。
協調能力設計等認知功能設計 25 題的問卷,滿分為 1009。
五、臨床失智症嚴重度評估表(Clinical Dementia Rating,CDR):此量表是針對記憶力、時空定向能力、判斷能力、社交狀況、家務能力、自我照顧能力等六個面向,以記憶力為主佐以其他五項作綜合評估,得出數值為 0(無障礙)、0.5(非常輕微)、1(輕度)、2(中度)、3(重度)10。
除前開關於認知功能的量表外,另有針對日常生活功能可否獨立進行或需要依賴他人的量表,此類量表包括:巴氏量表(Barthel Index)、日常生活活動量表(Activities of Daily Living,ADL)、工具性日常生活活動量表(Instrumental activities of daily living,IADL)等。
另外需提醒的是,儘管前開量表的具體內容並非不傳之秘,理論上每個人都可自行做檢測,但對他人進行測試時,仍需要視受測者的情況予以引導或說明,否則得出的結果即可能產生偏誤。
參、行為能力所謂「行為能力」,指的是「對事務具有正常識別及能預見其行為將發生如何效果,並能獨自以意思表示使其行為發生法律上效果之能力而言」12。至於「意思表示」,則是指「表意人因期望發生一定私法上效果,並基此意思而表示於外部之過程。即表意人之意思具有「效力意思」(欲引起法律上一定效力之欲望)及「表示意思」(有使存於內部之效力意思與其表現於外部之行為相聯絡之意思),並有依其行為足以推知內部之效力意思之「表示行為」,意思表示始為完足」。
原則上,行為能力的有無是以年齡為區分:未滿 7 歲為無行為能力,所為的意思表示無效,需透過法定代理人提出或接受意思表示14;7 歲以上但未滿18 歲的未成年人則為限制行為能力,基本上需取得法定代理人之允許才能自行形式可參謝慶良著,腦中風後失智症之中醫證型及證型與失智嚴重度關係之研究,附件四,中醫藥年報第 29 期第 10 冊,第 84 頁以下。
形式可參中山醫學大學附設醫院網頁:https://web.csh.org.tw/DementiaWeb/Cdr-assessment.html。
網址可參中華民國老人福利聯盟:
https://www.oldpeople.org.tw/pop/pages/12662f9d00c54c29a05aaa8e0013d507。參臺灣高等法院 106 年度上字第 1423 號民事判決。
參最高法院 101 年度台上字第 1025 號民事判決。
民法第 13 條第 1 項:。;民法第 75 條:。
「未滿七歲之未成年人,無行為能力」:「無行為能力人之意思表示,無效;雖非無行為能力人,而其意思表示,係在無意識或精神錯亂中所為者亦同。」;民法第 76 條:「無行為能力人由法定代理人代為意思表示,並代受意思表示。」
為提出或接受意思表示15。
但僅以 7 歲、18 歲切割人類對行為所具法律意義的認知能力,顯然未必都能符合實際情況,故在年齡的基本原則外,我國民法也兼顧實際心智或精神狀況,就欠缺行為能力,或者行為能力顯然不足的個別人士,分別於民法第 14 條、第 15 條之 1 設置法院進行監護宣告、輔助宣告的制度,並明確就受宣告人之行為能力為規範:受監護宣告者為無行為能力人,需透過監護人擔任其受監護人之法定代理人,代受監護人提出或接受意思表示16;受輔助宣告者頗似限制行為能力人,就特定事項需得輔助人同意後始得為之17。
基此,在行為能力的概念光譜上,我們可以識別出全有(完全行為能力人成年人)與全無(無行為能力人,包括未滿 7 歲或受監護宣告之人),以及介乎兩者間的部分有(限制行為能力人,包括 7 歲以上的未成年人與受輔助宣告之人),並各自依循應適用的法律規範來判斷法律行為效力。
肆、失智症與行為能力之關聯性失智症患者在前述行為能力的概念光譜上,又會位於何位置呢?
如前所述,失智症是腦部功能衰退引起各層面認知功能障礙,除少數經過治療後可康復的失智症18外均會日趨嚴重,因此我們很容易傾向認為,失智症患者即便不是無行為能力人,也應該是限制行為人。
但如果我們再回頭將前述失智症諸多檢測標準所針對的認知功能範圍與「行為能力」、「意思表示」的定義加以比對,便會發現兩者本是風馬牛不相及,蓋後者著重在於能否對於行為的「法律效果」正確認識,而前者則是針對記憶參民法第 12 條:
「滿十八歲為成年。」、民法第 13 條第 2 項:。
「滿七歲以上之未成年人,有限制行為能力。」、民法第 77 條:。
「限制行為能力人為意思表示及受意思表示,應得法定代理人之允許。但純獲法律上利益,或依其年齡及身分、日常生活所必需者,不在此限。」參民法第 14 條第 1 項:。
「對於因精神障礙或其他心智缺陷,致不能為意思表示或受意思表示,或不能辨識其意思表示之效果者,法院得因本人、配偶、四親等內之親屬、最近一年有同居事實之其他親屬、檢察官、主管機關、社會福利機構、輔助人、意定監護受任人或其他利害關係人之聲請,為監護之宣告。」、第 15 條:「受監護宣告之人,無行為能力。」、第1098 條第 1 項:。
「監護人於監護權限內,為受監護人之法定代理人。」、第 1113 條:「成年人之監護,除本節有規定者外,準用關於未成年人監護之規定。」
參民法第 15 條之 2 第 1 項:
「受輔助宣告之人為下列行為時,應經輔助人同意。但純獲法律上利益,或依其年齡及身分、日常生活所必需者,不在此限:一、為獨資、合夥營業或為法人之負責人。二、為消費借貸、消費寄託、保證、贈與或信託。三、為訴訟行為。四、為和解、調解、調處或簽訂仲裁契約。五、為不動產、船舶、航空器、汽車或其他重要財產之處分、設定負擔、買賣、租賃或借貸。六、為遺產分割、遺贈、拋棄繼承權或其他相關權利。
七、法院依前條聲請權人或輔助人之聲請,所指定之其他行為。」
此類可逆的失智症比例不到 5%,參社團法人臺灣失智症協會失智症診療手冊第 14 頁。
力19、時間空間定向、視覺空間能力、計算能力等認知能力做綜合評估,並不包括受測者能否理解行為「法律意義」。因此,如純粹就文字定義觀之,對於前一個問題的答案將會是:在法律上,未受監護宣告的失智症患者原則上仍具有完全的行為能力。
如臺灣高等法院 113 年度重上更一字第 69 號民事判決即明確指出:
「按受監護宣告之人,無行為能力。無行為能力人之意思表示,無效,此觀民法第 13條第 1 項、第 15 條規定自明。上開規定旨在兼顧表意人權益及交易安全,即成年人如未受監護宣告,除有心神喪失、無意識或精神錯亂而達喪失意思能力程度之情形外,所為之法律行為自屬有效(最高法院 108 年度台上字第 2356 號判決意旨參照),查郭OO於 26 年 6 月 16 日出生,並於 104 年 12 月 31 日經原法院 104 年度監宣字第 21 號裁定宣告為應受監護宣告之人,嗣告確定,為兩造所不爭執,有上開裁定可證(見 104 年度監宣字第 21 號卷一第 341 至 345頁),依前揭規定,郭OO應自 104 年 12 月 31 日起始為無行為能力人,則縱郭禮漳依監護宣告卷宗內相關資料,認郭OO於 103 年 10 月間不認識家人、需受他人照顧,同年 12 月間無法理解簡單算數、閱讀、書寫造句、構圖等情,惟仍無法據此即推斷郭OO於 104 年 1 月 27 日前已喪失為意思表示能力或無辨識能力。」,進而認定授權兒子與建商簽署分屋協議書為有效。
臺灣高等法院 111 年度重家上更一字第 4 號民事判決寫得更直接:「台灣精神醫學會亦函覆本院稱:「意思表示、受意思表示及辨識其意思表示效果等,皆為民法界定當事人行為能力之要件。而身心障礙鑑定中,有關『神經系統構造及精神、心智功能』類內失智症各項項目,係以症狀對申請者之社會、職業、學校、家庭或甚日常自我照顧等各層面功能之影響為評估依據。兩者間評估要點與效果截然不同,等級間不存在相當對應、類比或類推關係,亦即相同殘障等級的不同申請人,其行為能力不盡相同……因事涉法律訴訟,攸關申請人之權利義務之區辨,建議仍需對個案進行個別之司法精神鑑定為宜」,有卷附該學會 110 年 6 月 7 日台精醫字第 11000370 號函可稽(見本院前審卷第 315 頁)。足見有關失智症患者核發身心障礙手冊之評估,與當事人是否有行為能力之判斷,其認定要件顯然不同,亦無相當對應類比或類推關係,就失智症患者於行為時是否具有意思能力,仍需對其為個別鑑定為宜,實無從逕以詹OO於 88 年4 月 13 日經新北市社會局核發失智症極重度身心障礙手冊,遽認其於 94 年 9「記憶力」的減損長年以來都是失智症的關注重點所在,除前已述及的 CDR 評估特別將記。
憶力列為主要項目來做分數的計算外,自 1950 年代起美國學界就失智症之定義也均會強調「記憶力退化」的症狀,直到 2011 年後大幅放寬診斷標準,將其他類型的認知障礙也一併強調為失智症症狀後,記憶力退化的重要性才相對降低。
月 8 日書立系爭協議書時已欠缺意思能力。」,進而認定就分割繼承協議書的書立仍為有效。
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 105 年度重上字第 232 號民事判決亦強調身心障礙者意思表示的權利仍應受到保護而指出:「江陳OO於 102 年 6 月 21 日經鑑定為「極重度身心障礙」,障礙類別為第一類心智功能(四級極重度)及第七類神經肌肉骨骼之移動相關結構及其功能(二級中度障礙),於 103 年 6 月 17 日經身心障礙鑑定為「重度身心障礙」,障礙類別為第一類心智功能(三級重度障礙)及第七類神經肌肉骨骼之移動相關構造及其功能(一級中度障礙)之事實,為兩造所不爭執(見不爭執(三)
(四))
,江陳OO之身心障礙程度為重度,為心智缺陷者之事實,固堪以認定。然查,身心障礙者之心智情形雖因有缺陷而別於一般正常人,惟心智缺陷情形多樣,程度有深有淺,有輕有重,雖同為心智缺陷者,然其程度、態樣有別,除非已陷於意識全無或已經宣告監護狀態,自不得遽認身心障礙者係完全為無意識能力或無意思表示之能力,而應依各個表意人於意思表示當時之具體情形分別加以判斷各個意思表示之效力為何,不能全面認定身心障礙者所為之每個意思表示均當然無效,否則無異剝奪身心障礙者為意思表示之權利。況本件江陳OO生前並未被宣告監護,自不得逕依上訴人主張認江陳OO為全無意識之人。」,並認定 104 年贈與土地契約與移轉土地所有權之法律行為均有效。
然而,即便失智症患者尚未及依民法第 14 條第 1 項之規定,向法院聲請進行監護宣告,其所受之失智症診斷或心智狀態評估,在司法實務上仍非全無用處,而是需要再行委託鑑定,或另外就具體的測試項目、內容為使用,如最高法院 110 年度台上字第 3054 號民事判決即以「上訴人自 100 年 1 月間經醫師診斷罹患失智症,其於 103 年 3 月 17 日、104 年 4 月 1 日、105 年 3 月 9日進行全套心理測驗,顯示其 Reading(閱讀理解能力)、Writing(書寫造句)均為「0」(一審卷二第 31、32、34 頁),似見上訴人於系爭贈與時欠缺閱讀理解及書寫表達之能力。果爾,上訴人在無人協助決定或執行重要法律及財務管理行為下,是否能理解申辦系爭印鑑證明、土地登記申請書內容文義及其法律效果?是否能擔任「代理人」辦理系爭登記之事宜?均不無疑義。」為由,將案件發回高等法院花蓮分院重行審理20。
伍、結語但發回臺灣高等法院花蓮分院並未改變見解,大致是認為:受測人教育程度為日治時期國小3 年級,難以期待其中文讀寫能力,且年輕時與其配偶有諸多自有農地,對土地買賣或贈與的法律概念並非陌生,能充分認識行為的法律意義,故作出之土地贈與與移轉行為均為有效。。
參臺灣高等法院花蓮分院 112 年度重上更一字第 2 號民事判決。
在訴訟上,僅以「行為人當時已罹患失智症」為由,爭執行為能力的有無是有風險的,法院往往需要透過鑑定或傳喚證人證述相關過程的方式來確認失智症患者當時的心智狀況,過程不但冗長,結果亦帶有不確定性,對病況的揭露更可能對家屬帶來二次傷害。
因此,當發現家中長者出現失智症的徵狀時,除應盡早就醫延緩病程外,亦應斟酌其病情程度,考慮向法院提出監護宣告或輔助宣告的聲請,以避免未來發生爭議。
本文僅為一般法律資訊分享,不構成具體個案之法律意見;個案請洽本所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