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正法訊第二期
【時事法評】
淺談動物保護法第 25 條之 1
在台灣,毒殺犬隻的案件時有所聞,除近日發生在屏東與花蓮2的毒狗事件 1外,去年 12 月底於台中豐原3、9 月間於嘉義中正大學周邊4、4 月間於台中神岡區5、前年 12 月底於新北市林口區6皆曾發生隨機投毒殺害犬隻事件,即便將之稱為全台東南西北各地皆有之現象,似亦不為過。
而我國動物保護法公布於民國(下同)87 年 11 月 4 日,將於今年屆滿 20年,如果純粹以修法次數來看的話,或許我們的確可以以擁有一部與時俱進的動物保護法律而自傲,畢竟在 20 年不到的時間,這部法律已經修正了 11 次,平均每兩年不到便能發現這部法律的若干不足之處並進而修正,但如此頻繁修正的法律,何以迄今仍無法杜絕毒殺犬隻事件呢?
有論者認為這是由於動物保護法的規範過於寬鬆,導致殺害動物者根本無懼於法律的禁止。
確實,若翻開動物保護法歷次修法紀錄,最引人注意的變化之一,絕對會有「刑法規範的逐步成長」一條,畢竟動物保護法立法之初,是完全未設置任何刑罰的,直到該法施行後將近 9 年的 96 年 6 月 14 日,立法者才在第 30 條第 2 項與第 31 條第 3 項增訂了「違反前項第一款至第三款致動物重傷或死亡者,或五年內違反前項各款規定之一情事二次以上者,處一年以下有期徒刑」、「五年內違反第一項第一款至第四款之一情事二次以上者,處一年以下有期徒刑」等條文,可以看得出來,刑罰手段在動物保護法中,最初只是用來處理特別重大結果(致動物重傷或死亡),或是五年內再違犯特定行為的累犯(初犯時只以行政罰處罰),立法者更於修法理由中提到:「我國推動動物保護觀念的時間仍屬短暫,外國立「東港大鵬社區眷改空屋群傳出毒狗」,網址參照聯合報網站https://udn.com/news/story/7327/3076871,最終瀏覽日:107 年 4 月 11 日。「藍雞頭毒狗怪客再現蹤花蓮飼主痛心籲住手」,網址參照自由時報網站http://news.ltn.com.tw/news/society/breakingnews/2386751,最終瀏覽日:107 年 4 月 11 日。「這座公園屢傳毒狗事件警追緝「殺手」」,網址參照蘋果日報網站https://tw.appledaily.com/new/realtime/20180103/1271554/,最終瀏覽日:107 年 4 月 11 日。「中正大學周邊毒狗婦人被逮最重關 5 年、罰 500 萬」,網址參照自由時報網站http://news.ltn.com.tw/news/society/breakingnews/2221321,最終瀏覽日:107 年 4 月 11 日。「米克斯口吐白沫 10 分鐘暴斃神岡連傳毒狗事件」,網址參照自由時報網站http://news.ltn.com.tw/news/society/breakingnews/2042457,最終瀏覽日:107 年 4 月 11 日。「竹林寺公園有人毒狗 1 狗 1 松鼠慘死」,網址參照自由時報網站http://news.ltn.com.tw/news/society/breakingnews/ 1921092,最終瀏覽日:107 年 4 月 11 日。
法例對於虐殺動物之刑則顯然過高,不為我國社會通念所接受。再者,基於刑法的最後手段性,在沒有確實的證據顯示現行法行政罰方式不足以遏止虐殺動物行為前,實不宜動用刑罰。」。之後又經 6 次修法,目前我國動物保護法有採取刑罰手段加以規範者,共有第 25 條(傷害動物致重傷、宰殺中央主管機關禁止宰殺動物或出於經濟目的而宰殺犬貓,可處 2 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併科新臺幣20 萬元到 200 萬元的罰金)、第 25 條之 1(使用藥物、槍械,致複數動物死亡情節重大,處 1 年以上 5 年以下有期徒刑,併科新臺幣 50 萬元至 500 萬元之罰金)、第 27 條之 1(散佈或公然陳列虐待動物影像、圖文等,處 1 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科或併科 3 萬元以下罰金)、第 30 條第 2 項(5 年內故意再次違反 30 條第 1 項第 1 款至第 8 款規定,處 2 年以下有期徒刑)、第 31 條第 2 項(2 年內故意再次違反 30 條第 1 項第 4 款至第 7 款規定,處 1 年以下有期徒刑)等 5 個條文。而直到去年修法之前,動物保護法刑罰的上限一直都是 1 年有期徒刑,因此才會出現「佛寺旁毒死 7 狗拘役 40 天加罰 12 萬」的新聞7。
然而,去年新修訂的第 25 條之 1 乍看之下是回應了「刑度過低不足以遏阻毒狗案件」而新制定之條文,卻仍留下了以下的問題需要面對:
(一)行為人的被汙名化
本條文的立法理由指出本條是「針對情節重大或連續犯、累犯者,有暴力犯罪之潛在高風險,加重刑責,以有效嚇阻,保障生命尊嚴,避免目前殺害動物者未來升高為對人命之傷害。」,提案之立委亦指出「國外研究統計顯示,許多虐待動物者將可能是未來暴力罪犯的危險人士,兩者具有高度相關性,國內近年數起重大治安事件,嫌犯也有虐殺動物的背景,國內不僅應加速進行相關研究,擬定生命教育、諮商與心理治療、社會安全網等相關對策,以防制潛在的暴力犯罪,更重要的是今天的修正案可以加重虐待動物的刑責,一方面彰顯動物生命之價值,一方面也可以讓這些潛在的危險人士收到警惕的效果8。」、「(虐殺動物案件)有時候不只是情緒發洩或抱持好玩的態度,反而可能是一種變態的行為。美國 FBI在 2016 年,首度將虐待動物列為等同殺人或縱火的 A 級重罪來追蹤,他們認為這些人未來有可能是會做出殺人或恐怖攻擊的潛在人士,也就是這兩者具有高度的相關性,所以才會將他們列入追蹤的範圍內。9」。
姑且先不論該位委員已誠實地承認國內根本欠缺相關實證研究,也先不論台灣並未經歷過恐怖攻擊一事,恰好反證虐殺動物者未必有升級(轉職?)成恐怖攻擊行為之風險,這種「虐殺動物者與變態/高風險人士」的連結是否存在,應「佛寺旁毒死 7 狗拘役 40 天加罰 12 萬」,網址參照蘋果日報網站https://tw.appledaily.com/new/realtime/20160129/786248/,最終瀏覽日:107 年 4 月 11 日。參立法院公報第 105 卷第 56 期委員會紀錄,第 448 頁。
參立法院公報第 105 卷第 56 期委員會紀錄,第 470 頁。
當是要個案判斷的。以前述各報導觀之,被實際查獲或被飼主懷疑是毒殺犬隻者的行為人,其動機有出於所飼雞隻被流浪狗咬死者、有出於不滿其遭狗追逐者、有出於與飼主因生活環境而起口角者,只因為此類摩擦即無差別地毒殺犬隻一事,固然應該要給予嚴厲譴責,但這不意味著行為人就會是心理變態、恐怖分子預備軍。事實上,這種處理方式只是簡化一個更重要的議題:如果我們承認犬隻也是在地社群的一員,在地社群成員間的摩擦,應該如何化解?並且這個解決方式可能會是因地制宜,需要透過動物方(包括犬隻以及因犬隻移入而受影響的當地原生動物)的「代言人」(包含動物行為專家與動物保護團體)與當地居民一同討論才能獲得答案;汙名化、重刑乃至公布行為人資訊,不過是廉價的鋸箭療法而已。
(二)偵查上的困難
犯罪學者指出:
「(犯罪者倘因)執法人員之執行不力而致其逍遙法外,或犯罪者本身具有良好之社經地位,利用各種關係與行賄手段,而未受法律制裁,均將使刑罰之威嚇力大打折扣,甚至可能造成貧窮、無權勢者遭致不公平刑罰制裁之命運,因此確保觸法者確定受到刑罰制裁乃成為維持懲罰威嚇力之重要關鍵。」。
就隨機毒殺犬隻的案例來說,確定行為人本身就是一件困難的事,因為行為人只要隨手棄置有毒肉品便能著手犯行,因此除非恰好被目擊或拍下棄置毒物的畫面,否則很難確認行為人,而用來下毒的農藥或老鼠藥也並非違禁品或管制品,從而已經可以預見,此一犯罪是否發生、是否能查獲勢必會有相當的城鄉差距(即攝影機數目、毒物取得容易度與合理性),因此是否能遏阻此一惡行,仍有待觀察,但考慮到前文所列的數個新聞報導,有過半是發生於動物保護法第 25 條之1 生效後,答案似乎並不樂觀。
(三)手段的限制
動物保護法第 25 條之 1 雖就攻擊動物的手段上,規定「使用藥物、槍械」,惟所謂槍械究竟所指為何?如認為其指的是槍枝,則利用非槍枝設備(包括十字弓、飛鏢、棍棒或電擊設備),殺害複數動物的情況,為何行為人就比較沒有「暴力犯罪之潛在高風險」、毋庸擔心「未來升高為對人命之傷害」?而在「槍械」之中,又是否需如槍砲彈藥刀械管制條例一般,區分殺傷力有無超出 20 焦耳/平方公分?(行為人對此殺傷力又是否需有認識?)又或者立法者其實是認為,反正該條文並未處罰未遂犯,則只要出現複數動物死亡之結果,行為人手持「槍械」的性質如何並不重要?此一問題或許必須交由日後實務的發展來回答了。
蔡德輝、楊士隆,重刑化刑事政策對於再犯威嚇效果之研究,頁 5,網址請參照:https://www.moj.gov.tw/dl-26726-f0f86346688647ce980a01bc39d1faca.html最後,儘管本文對動物保護法第 25 條之 1 抱持著以上的問題,但也衷心期盼這類問題能夠因為相關案例的不再發生,而永遠沒有得到答案的一天。
本文僅為一般法律資訊分享,不構成具體個案之法律意見;個案請洽本所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