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正法訊第二十六期
【時事法評】
疫情下的網路連線遊戲規範考驗
一、疫情下的兩則台灣案例
民國(下同)109 年以來,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又稱武漢肺炎或新冠肺炎)在全球流行,各國紛紛採取不一程度的管制措施,也因此嚴重打亂了人們原本的生活,並帶來更多的法律爭議,行政院消費者保護會(下稱消保會)並為此整理消費者權益 Q&A,羅列包括旅客、餐廳、補習班、健身房因疫情取消而需辦理退費、保險理賠之問題,惟疫情影響所及,並不僅限於此類行程安排異動而生之契約爭議,亦有預料之外的爭議,如日本稱之為「コロナ離婚」(即新冠離婚,係指稱夫妻因減少外出或在家辦公導致相處時間增加因此帶來壓力進而離婚)的社會現象,在台灣亦發生防疫期間家暴通報數量較往年增長超過一成的新聞。另一方面,隨著疫情的衝擊,相較於餐飲業面臨消費者減少外出的嚴苛挑戰,外送服務的訂單則因消費者不願出門而大幅成長 4 倍,遊戲產業亦因相同的原因獲得成長,據報載,109 年 3 月全球玩家的消費額相較往年亦成長一成,而有高達一百億美元的成績,並創下史上單月最高額度之紀錄,其中在手機遊戲上的消費支出占了 57 億美金,相較往年更增長了一成五。
就在全球手機遊戲市場因疫情而蓬勃發展之際,台灣手機遊戲界又在 109 年4 月 4 日迎來了意料之外的發展,其起因為中國國務院在前一日發出的一則公告,指出「為表達全國各族人民對抗擊新冠肺炎疫情鬥爭犧牲烈士和逝世同胞的深切哀悼」,中國將在 4 月 4 日舉行哀悼活動,除「全國和駐外使領館下半旗志哀」外,並應「全國停止公共娛樂活動」,儘管公告並沒有明確指出所謂的「全國」範圍如何,但對政治風向敏銳的中國遊戲業界當然不會讓自己留下「政治不正確」的把柄,業界龍頭網易遊戲隨即宣布並強調「旗下所有產品(含中國大陸與中國港澳台地區)將停服一天」,部分已在台灣取得代理的網路遊戲亦分別表示當日將臨時停機維修(如「崩壞 3rd」、「藍顏清夢」「劍俠情緣三 online」)、,或一同哀悼(如「碧藍航線」),或直接表示係「配合開發商要求」暫停服務(如「食物語」)。可以想見,大多數的台灣玩家並不認為自己需要為中國的「烈士和逝世同胞」哀悼,於是「劍俠情緣三 online」的玩家遂在遊戲恢復運作後,戲謔地在遊戲內公共頻道上留言:「好的,中國武漢肺炎」,此舉引發中國玩家不滿,並號召中國網友群起要求遊戲開發商西山居公司懲處留言者,西山居公司隨即越過台灣代理商網銀國際有限公司(下稱網銀公司),直接封鎖這批留言者的帳號十年以作為懲罰,此舉引起網銀公司不滿,除於 4 月 5 日凌晨發布聲明表示「堅持維護台灣玩家的發話權益,原廠(按,即西山居公司)如果堅持要規範不合台灣既有的言論環境,我們將不惜終止合約」外,並宣布將全面終止與西山居之合作,台版的「劍俠情緣三 online」亦將於 109 年 5 月 5 日停止服務。
就在「劍俠情緣三 online」玩家 5 日凌晨稱讚網銀公司無畏中國壓力的同時,手遊「藍顏清夢」的台版玩家則是對其代理商龍成網路有限公司(下稱龍成公司)怒火中燒,因為台版「藍顏清夢」在突兀公告「4 日將臨時維修」後,又拖延到5 日清晨 5 點才恢復運作,此一「哀悼措施」顯然較中國國務院的公告更為「高規格」,導致實際恢復運作後,中國玩家與台灣玩家在公共頻道發生爭執,「藍顏清夢」因此關閉公共頻道,並採取敏感詞彙過濾機制、要求玩家調整暱稱等措施,導致台灣玩家的不滿達到極限,集體對龍成公司提出高達 116 件的消費申訴,龍成公司在消保官的協調下同意全額退費,終於讓本件爭議落幕。
二、網路連線遊戲規範考驗
我國「線上遊戲定型化契約應記載及不得記載事項」制訂於 96 年,並於 99年部分修正,此後即未再調整,更是全然未考慮「手機遊戲」此一近幾年來始蓬勃發展之產業,因此經濟部於 107 年 10 月將之大幅調整,並更名為「網路連線遊戲服務定型化契約應記載及不得記載事項」(下稱應記載事項),於同月推出「網路連線遊戲服務定型化契約範本」(下稱範本)。在此疫情期間,或許更值得我們檢視記載事項與範本之規定,是否足夠保護我國消費者,以下分別就應記載事項或可在商議部分提出幾點建議。
(一)應揭露之資訊與個人資料保護
應記載事項第 6 點規定:企業經營者應於官網首頁、遊戲登入頁面或購買頁面及遊戲套件包裝上載明以下事項:(一)依遊戲軟體分級管理辦法規定標示遊戲分級級別及禁止或適合使用之年齡層。(二)進行本遊戲服務之最低軟硬體需求。
(三)有提供安全裝置者,其免費或付費資訊。(四)有提供付費購買之機會中獎商品或活動,其活動內容、獎項及中獎等資訊,並應記載「此為機會中獎商品,消費者購買或參與活動不代表即可獲得特定商品」等提示。(並可參照範本第 9 條)。
不難發現該條文是針對「消費者花了錢卻未能獲得滿足」的情況加以規定,無論該消費者「未能滿足」是出於分級規定、遊戲需求之軟硬體設備,或機會中獎商品(即俗稱的「轉蛋」商法)沒能中獎,但重要的是,該條文並未要求「企業經營者」揭露其本身與遊戲間之關係,換言之,在如前述案例係「代理」外國遊戲進入台灣市場的情況,消費者(即玩家)無從知悉該台版遊戲的管理與營運究竟是由「台灣代理商」全權負責?或者「開發商」仍可直接進行管理、而「代理商」只負責客服、收費與宣傳(即「假代理真直營」)?此問題會衍伸出消費者在遊戲中的電磁紀錄等個人資料,是否實際上係由外國「開發商」負責接收、利用之疑問(此點在企業經營者是經營整個遊戲平台,而該平台上有複數遊戲可供平台使用者遊玩時,更顯得重要:是否所有遊戲皆為「代理商」直營?抑或是平台上之不同遊戲,有不同形式之合作關係?)
以前述案例為例,儘管龍成公司與網銀公司對於中國開發商的態度不同,但皆承認係由中國的開發商對違規玩家直接進行懲處,並不需要通過台灣代理商同意或提供資料,顯見中國開發商有能力調閱玩家在遊戲伺服器上的發言紀錄,而台灣代理商可能根本不知道有哪些資料被調閱,此種「代理模式」會導致應記載事項第 10 點規定之「關於個人資料之保護,依相關法律規定處理。」、第 11 點第 1 項規定之「本遊戲之所有電磁紀錄均屬企業經營者所有,企業經營者並應維持消費者相關電磁紀錄之完整」均成贅文,對消費者權益影響甚大(玩家於台版手機遊戲內稱「台灣獨立」,而於入境中國時遭公安逮捕,並非不可想像),未來應考慮在應記載事項中加強企業經營者之說明義務,方能落實消費者權益保護。
(二)連線品質
應記載事項第 12 點第 1 項規定:企業經營者為維護本遊戲服務相關系統及軟硬體設備而預先規劃暫停本遊戲服務之全部或一部時,應於七日前於官網首頁、遊戲登入頁面或購買頁面公告。但因臨時性、急迫性或不可歸責於企業經營者之事由者,不在此限。
根據該條之規定,企業經營者有維持連線品質之義務,經濟部並於說明中例示本項但書所謂「臨時性、急迫性或不可歸責企業經營者之事由」,包括:因電信業者或網際網路服務供應商之服務中斷、地震或颱風等自然天災不可抗力或手機遊戲系統上架平台(例如:提供遊戲接取、瀏覽或 APP 商品上架服務之第三方平台業者)等因素。
此規定某程度上解釋了為何有些代理商在 4 月 4 日停止服務時,對外提出的說明是「臨時維修」,而非據實表示「依中國國務院指示」、「對烈士與亡者哀悼」。
除了避免台灣消費者反感而抵制外,在法律上,「臨時維修」也是較為安全的暫停服務藉口,可避免實際上受到「中國國務院指示」、「中國原廠要求」等情況,是否屬於不可抗力的爭議。
但另一方面,考慮到企業經營者倘若動輒以臨時維修之說詞,規避其負有保證連線品質之義務,勢必會架空該條文之制定目的。因此未來如修正應記載事項時,亦應考慮「例外從嚴」、加重企業經營者對於臨時、急迫情況的釋明義務,不能讓企業經營者空口陳稱「臨時維修」即暫停其服務。
(三)違反遊戲管理規則與契約終止
應記載事項第 15 點第 2 項規定:消費者第一次違反遊戲管理規則,企業經營者應通知消費者於一定期間內改善。經企業經營者通知改善而未改善者,企業經營者得依遊戲管理規則,按其情節輕重限制消費者之遊戲使用權利。如消費者因同一事由再次違反遊戲管理規則時,企業經營者得立即依遊戲管理規則限制消費者進行遊戲之權利。
應記載事項第 15 點第 3 項則規定:企業經營者依遊戲管理規則限制消費者進行遊戲之權利,每次不得超過___日(至長不得超過七日)。
應記載事項第 18 點第 3 項第 4 款規定:消費者有下列重大情事之一者,企業經營者依消費者登錄之通訊資料通知消費者後,得立即終止本契約:(四)因同一事由違反遊戲管理規則達一定次數(不得少於三次)以上,經依第十五點第二項通知改善而未改善者。
綜觀以上三條規定,可發現應記載事項對於玩家違反遊戲管理規則之處罰相當寬容:對初犯者只能要求限期改善,不可立即懲處,即便要懲處再犯者,至多也只能限制其使用權利 7 天,如果要將屢屢違反一般管理規則(即不包含攻擊伺服器、使用外掛、詐騙、司法機關介入的情形,可參照第 18 點第 3 項其餘 4 款)的消費者「驅逐出境」,必須要違規至少三次,且經企業經營者要求改善而仍未改善。
但如果回到前述的兩個案例,便會發現這套規則並沒有真正落實,在「劍俠情緣三 online」的情況,「違規」的消費者(姑且先不論留言「好的,中國武漢肺炎」違規之處為何)未經警告,即直接被限制使用權利 10 年;在「藍顏清夢」的情況,乾脆直接取消遊戲中的聊天系統,以等同限制所有玩家權利的方式來解決糾紛。
由於現行應記載事項第 18 點第 4 項僅規定「企業經營者對前項事實認定產生錯誤或無法舉證時,企業經營者應對消費者之損害負賠償責任。」,對於企業經營者之嚇阻力如何恐有疑問(消費者如何計算無法使用 3 天帳號登入遊戲所受之損害金額?),未來如要修正應記載事項之內容,亦應一併考慮對計算方式加以明文,或明定消費者得對違約之企業經營者主張解除契約並請求全額退費,不問購入之點數或代幣是否已經消費,以強迫企業經營者遵守應記載事項之規定。
三、結語
消保會日前整理了民國(下同)108 年共 52,975 件消費者申訴案件,並指出前五名案件類別分別為「電信」(1,963 件)、「房屋」(1,561 件)、「遊戲」
(1,407件)、「手機」(1,371 件)及「網購」(1,323 件),隨著疫情的影響,可以預見今年遊戲類的消費爭議將更為頻繁,而 108 年 1 月 8 日始正式生效的應記載事項將會受到何種挑戰,又或者是能順利發揮功能、減少消費糾紛,仍有待後續觀察,而台灣代理商在與外國原廠簽約時,亦應注意應記載事項所制定之標準,是否能確實遵守,才不會使自己落入夾在原廠與消費者之間兩面不討好之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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