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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正法訊第三十三期

【時事法評】

科技執法大解密-論科技偵查法的可能影響

文/林邦棟 律師下載本期 PDF

隨著通訊科技的進步,民眾日常溝通彼此的方式亦從電話、手機移轉到各式通訊軟體,日前部分通訊軟體除營運主體設於國外而不受我國司法權管轄外,更有標榜通訊加密、限時銷毀等保密機制,使得犯罪者得以有效隱匿通訊資料而增加司法機關偵查的難度,例如轟動一時的館長槍擊案即屬著例。與此同時,司法機關有積極採取各式新興科技工具進行案件偵察及犯罪預防,除了傳統的通訊監聽外,近年來 GPS 跟監、空拍機勘查等方式也開始為實務所廣泛運用。科技的發展在司法機關及犯罪者展開猶如矛與盾的對決,然而一般人民的隱私權保障是否會因此而日漸遭受擠壓,此類爭議甚至恐懼也逐漸在近年來日益受到學界及民權組織所重視。準此,本文擬從最高法院年 106 年度台上字第 3788 號王育洋妨害秘密案件之刑事判決開始,串聯並簡要梳理法務部於今(109)年 10 月公告的「科技偵查法」草案,說明「科技偵查」對人民隱私權期待可能產生的衝擊。關於「科技偵查法」制定的起源,是為處理實務上利用 GPS 追蹤器進行偵查卻缺乏法源依據的問題。前文提及之王育洋妨害秘密刑事判決,為最高法院於106 年針對海巡署士官長王育洋為查私菸案而在嫌疑人貨車底盤裝設 GPS 追蹤器,被依妨害秘密罪起訴所引發爭議作成之終審判決。該案主要爭議在於:1.車輛所在位置經、緯度及地址、停留時間與行蹤等資訊是否屬於應受保護之隱私;2.被告是為執行查緝司菸的偵查勤務而安裝 GPS 追蹤器,應屬依法令的行為而非「無故」,過程中告訴人提出告訴、再議均遭駁回,向法院聲請交付審判並獲同意後,本案一、二審均為有罪判決(雖罪名有所變更),而最高法院審理則維持二審有罪判決。最高法院於判決理由明確指出:1.即使個人身處公共場域中,仍享有私領域不被使用科技設備非法掌握行蹤或活動的合理隱私期待,此並為受法律保護之權利;2.車輛移動及其位置的信息,應評價為等同車輛使用人的行動信息,而應屬「非公開的活動」;3.使用 GPS 追蹤器除可取得車輛及其使用人的位置、移動方向、速度及停留時間等活動行蹤等諸多資訊外,且追蹤範圍不受時空限制,也不侷限於公共道路可全面而可任意地監控,而經由所蒐集長期而大量的位置資訊進行分析比對,即可窺知車輛使用人的日常作息及行為模式,當屬於對於車輛使用者隱私權的重大侵害;4.偵查方法有「任意偵查」與「強制偵查」的區分,其界限在於是否有實質侵害或危害個人權利或利益,倘若有壓制或違反個人的意思而侵害憲法所保障重要的法律利益時,即屬「強制偵查」,不以使用有形的強制力者為限。依「強制處分法定原則」,強制偵查必須法律有明文規定,倘若法無明文,自不得侵害憲法的基本權。最後更於判決理由附帶表示,GPS 追蹤器的使用,確實是檢、警機關進行偵查的工具之一,以後可能會被廣泛運用,為使 GPS 偵查處分獲得合法性的依據,期待立法機關儘速就有關 GPS 追蹤器的使用要件、事後救濟,研議制訂法律。

基於偵查實務的需要及最高法院的期許,法務部於 109 年 10 月公告全文共28 條的《科技偵查法》草案,分為總則、監視、攝錄與追查位置、設備端通訊監察、數位證據搜集與保全、救濟、罰則及附則等 7 章,其重點內容略為:1. 將 GPS、空拍機、無人機列入調查工具:空拍機蒐證警調可自行運用,但超過 30 天需向檢察官核備獲同意才能繼續;GPS 蒐證以檢察官許可為原則,偵查逾 2 個月,需向法院聲請延長;從屋外對屋內的監視錄影,限於蒐證中度犯罪或重度犯罪,要經法院核准。

2. 准許檢警調以「植入程式」方式對通訊軟體(如 LINE、Skype 等)實施通訊監察,通訊監察須由檢察官向法院聲請取得核准。但若為搜集境外敵對勢力情報,國家情報工作機關首長也可核發核准許可。

3. 針對通訊資料,有權可查扣雲端資料,並還原已經刪除的電磁紀錄。但與犯罪內容無關的監察內容不得做成書面紀錄並應即時銷毀。偵查結束時,應即時刪除植入的軟體,並回復偵查時所做的變更。

4. 未經法院許可實施通訊監察者,處 5 年以下有期徒刑。無故洩露因監察通訊所得的秘密資料者,處 3 年以下有期徒刑。

不過,由於《科技偵查法》草案將賦予檢警調可針對通訊軟體進行監聽,甚至監看文字的法源依據,是否侵害人民隱私,引發立法委員、人權團體、律師公會等社會各面向的高度議論。法務部代表針對外界質疑則回應,知道於偵查過程獲取手機內容是對隱私權強烈的干預,現在因一般民眾使用習慣已改變為以通訊軟體聯繫,就連販毒也都改用 LINE,但因 LINE 無法依照現在的通訊保障及監察法就內容進行監聽監看,所以科技偵查法存在是必要的。但內容可以討論、調整並會盡可能與民眾溝通。

對於《科技偵查法》草案,各界的評論意見主要針對草案就「合理隱私期待」、「法官保留原則」、「證據排除規範」、「落實事後銷毀」等議題顯有保障程度過低或為與明文規範的檢討:

1. 草案雖將住宅、建築物、交通工具等具有隱私合理期待的空間列為「隱私空間」,一定程度上確實是給偵查人員非常明確的參考。但對於為被列為「隱私空間」之處所,例如陽台庭院,必要可使用科技設備監看,可涵蓋對案件無關者,且不需申請法院許可,對於憲法賦予人民的合理隱私期待的保障有所不足。

2. 部分論者認為,草案在「法官保留原則」的管制低得誇張,例如對於非隱私空間如陽台庭院,必要可使用科技設備監看,不需事前申請法院許可,而是累計超過 30 天才需報請檢察官核准,累計超過兩個月才需向法院申請同意,將對人民基本權造成無法恢復的影響。另外,現行的刑事訴訟法,針對隱私的侵犯需要法官同意,才可以發動搜索或扣押,而通訊保障及監察法也認為通訊是隱私,所以不管監聽多久都要遵從「法官保留」。但《科技偵查法》草案為何認為短時間的監聽就可以不用,更遑論兩個月根本不算短。3. 再者,《科技偵查法》草案關於證據排除的問題基本上沒有任何著墨,亦欠缺類似通訊保障及監察法第 18 條之 1 的證據排除規範,僅於草案第 27 條略為「本法施行前,以第五條、第九條之方式所實施之調查,其調查所得有無證據能力,應審酌人權保障及公共利益之均衡維護。」的宣示性規定且適用客體更限縮於施行前的調查行為,無異變相為本法無需另行制定證據排除規範的立場為背書。是以,資深律師據此指出:相關規定代表制定者案在心態上認為只有第 5 條「使用全球定位系統或其他具有追蹤功能之科技設備」與第9 條「自隱私空間以外之處所,對隱私空間內之人或物秘密實施監看」之調查行為比較有可能涉及到違反隱私權的取證,其他調查行為則不會。是以,《科技偵查法》草案完全沒有嚇阻檢調機關違法的效果,則違反人權的偵查行為恐怕也將難以遏止。

4. 此外,《科技偵查法》草案第 17 條雖規定通訊端偵查結束時,曾植入之監控軟體應刪除,但未來執行應如何確保事後被銷毀?仍然需要有具體詳細的規劃設計。

綜上,《科技偵查法》草案之立法目的原先是為處理 GPS 全球定位系統或是定位偵防車(M 化車)的使用,但本次草案的內容卻包含使用空拍機拍攝與隱私空間相聯的空間、自外部向隱私空間監看等偵查行為,並將針對通訊軟體進行監聽、監看甚至植入軟體側錄的通訊端監察一併列入,明顯擴張原本最高法院建議應予以法制化的偵查行為範圍,而《科技偵查法》草案在審查制度上,對於令狀主義及法官保留亦採取低度適用,除與最高法院建議在形式要件應採取令狀原則的模式有所不符,也與通訊保障及監察法第 11 條之 1 的令狀原則的立法政策衝突,實難以避免有過度為檢警調偵查不當擴權之嫌。因此,本次《科技偵查法》草案於法務部公告後會引起如此大的輿論及反彈,顯非僅係溝通不良而已。目前《科技偵查法》草案因爭議過大而仍由法務部彙整外部意見中,暫未進入立法審議程序在現行法令,未來若有機會重新修正草案時,建議應朝規範偵查機關盡可能的依法向法院聲請相關令狀,而非以另立新法以減少令狀的聲請,才能有效保障人民基於憲法規定隱私基本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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