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正法訊第四十六期
【時事法評】
當愛的紀念變成夢魘—淺談我國「未經同意散布私密影像」之防制
文/劉育杰 律師下載本期 PDF
先前才因為深偽(Deepfake)影片成為新聞焦點的立法委員高嘉瑜,去年年底又因遭受前男友林秉樞施暴而再次登上新聞頭條。根據新聞報導1,林秉樞不但對高嘉瑜拳腳相向、逼迫高嘉瑜於公眾場合下跪,更有拍攝私密影像等不法行為。消息曝光後,高嘉瑜向媒體表示對方確實握有自己的私密影像,且對方多次以該影像相脅,嗣後立委高嘉瑜也在多位立委的陪同下召開修法記者會,呼籲相關機關應盡速針對「色情報復」以及「深偽色情」行為進行修法,並點出了現行法規規範顯有不足的缺陷,值得探究所謂「色情報復」(Revenge Porn),或稱「未經同意散布私密影像」(Non-consensual Pornography,以下簡稱 NCP),是指:
「行為人未經照片或影像當事人同意而散布私密影像」的行為。散布私密遭到散布的原因多種,譬如影像持有人基於分享的心態提供予他人瀏覽、3C 也可能是電腦或手機遭駭客入侵或送修時、由第三人取得後外流,更包含本文欲探討之影像持有人惡意散布私密影像以作威脅之態樣。事實上,依照婦女救援基金會於民國 106 年透過網路臉書粉絲團及各大論壇所做的問卷調查2,發現在 1,138 位的受訪對象中,高達 46%的男性以及34%的女性,有與親密對象合意拍攝或自行拍攝私密影像的經驗。另外婦女救援基金會於民國(下同)104 年至 109 年間專線服務的 866 名 NCP 被害人當中3,竟有高達 66%的加害人係以「雙方合意拍攝」或「被害人自拍」的方式取得被害人的私密影像,被害人遭他人偷拍的比例則僅有 19%,可見在這個科技及網路迅速發展的時代,拍攝照片、錄製影像對於習慣使用電子產品的多數民眾而言已經毫無難度,同時「未經同意散布私密影像」之行為也成為了我國無法漠視的現實問題。
依我國現行法,私密影像外流之被害人倘若未滿 18 歲,依據「兒童及少年「在靈堂前遭逼扯帽下跪高嘉瑜吐露「被控制」原因:很後悔!」,網址參照自由時報網站https://news.ltn.com.tw/news/society/breakingnews/3779010,最終瀏覽日:110 年 1 月 13 日。「【新聞稿】「數位時代中的性別暴力–以性私密影像外流為核心」研討會」,網址參照婦女救援基金會網站 https://www.twrf.org.tw/info/title/392,最終瀏覽日:110 年 1 月 13 日。「年報 NO.33-2020 年度執行報告專刊」,網址參照婦女救援基金會網站https://www.twrf.org.tw/info/download/1088,最終瀏覽日:110 年 1 月 13 日。
性剝削防制條例」第 8 條之規定,網路平台提供者有移除私密影像的義務。未成年被害人亦可向「iWIN 網路內容防護機構」(以下簡稱 iWIN)提出申訴,請求iWIN 協助聯絡網路平台業者下架被害人的私密影像。此外,加害人與被害人間若符合「家庭暴力防治法」第 3 條(家庭成員)或第 63-1 條(親密關係伴侶)之定義時,針對加害人散布影像之行為,被害人得依家庭暴力防治法第 14 條第 1 項第13 款向法院聲請保護令,請求法院為保護被害人之必要命令,避免私密影像散布範圍持續擴大。再者,假設加害人已受「性侵害犯罪防治法」所規範,則該法已就此等特殊案件之偵查、審判、乃至於媒體報導為特別規範,保障當事人不因偵、審過程或公開判決書而受二次傷害;然而,於多數的 NCP 案件,即「被害人同意拍攝、但未同意散布私密影像」的情形,被害人將無法受上開法規保障,而僅能回歸一般刑法之適用,於此對多數被害人而言所受到之保護程度將有極大的落差,我國規範保護顯屬不足。
我國刑法究竟有何規範不足之處?根據刑法的規定,於「被害人同意拍攝、但不同意散布私密影像」的情形,因加害人已取得被害人同意而拍攝私密影像,其拍攝行為顯然與刑法第 315-1 條第 2 款「竊錄」之要件不符,後續的散布行為自不會該當刑法第 315-2 條第 3 項的妨害秘密罪。於此情形,實務上多以第 235條第 1 項的「散布猥褻物品罪」、刑法第 309 條第 1 項之「公然侮辱罪」或刑法第 310 條第 2 項的「加重誹謗罪」處罰加害人上述「未經被害人同意散布私密影像」的行為。諷刺的是,姑且不論性相關犯罪之被害人通常報案或提告意願較低,若要求被害人以加害人行為已構成「散布猥褻物品罪」提告,等同使被害人承認自身的私密影像為社會無法接受的「猥褻物品」,對被害人而言情何以堪?又刑法「散布猥褻物品罪」的保護法益實際上是避免善良風俗遭危害之社會法益,而非保障個人性隱私法益,則透過「散布猥褻物品罪」以保護被害人性隱私,略顯突兀且不全然適當。再者,現行刑事訴訟法並未規定偵查及審判機關不得於刑法「散布猥褻物品罪」案件的相關文書當中,揭露被害人身分資訊,因此即使實務上部分法院會於判決中隱匿被害人的姓名等資訊,然若未隱匿並未違法,且不時仍可見判決書中窺見被害人的姓名。
另一個核心問題,也是 NCP 案件被害人往往最在意的,即是能否透過法律將私密影像刪除或從網路上下架。就此問題,刑法目前只能透過「沒收」程序的相關規範予以處理,惟實務上通常僅能就加害人的手機、電腦、拍攝工具等內含私密影像的附著物沒收,私密影像的電子檔及網路存放空間則因屬於電磁記錄範疇而有得否沒收的法律爭議。此時,被害人或許可透過婦女救援基金會、iWIN、又或是衛生福利部甫於 110 年成立的「私 ME-成人遭散布性私密影像申訴服務網」4等機構,請求協助聯繫網路平台業者下架私密影像。惟上述機構中,iWIN係依據「兒童及少年福利與權益保障法」第 46 條而成立,目的主要為防止兒童及少年接觸有害其身心發展之網際網路內容,而非為保護成年人的性隱私,且上述三個機構均無公權力5,多係透過軟性協商請求網路平台業者下架有疑慮的私密影像,因此在協商過程中仍不時會受到挑戰,也同時突顯我國法規就 NCP 案件具有保障不足的重大缺陷。
針對我國法規就 NCP 案件保障不足的漏洞,事實上早於 107 年就有多位立委提出了「性隱私影像侵害犯罪防制條例」的立法草案6,制定散布私密影像的刑罰以及下架私密影像的相關程序,109 年間立委們更紛紛提出了不同版本的私密影像專法草案。可惜的是,這些草案均止步於一讀程序,導致我國迄今仍無相關法令保障被害人。如今在立委高嘉瑜的案件發生之後,法務部已迅速提出了刑法修正案7,增訂刑法第 315-4 條的「散布性私密影音罪」,並將刑法第 28 章的「妨害秘密罪章」修正為「妨害秘密及性隱私罪章」,以彰顯保護被害人性隱私之意涵,長年來無法可管的灰色地帶,似乎因此出現曙光。然而,法務部提出的刑法修正案追根究柢僅為遏止 NCP 行為的一個契機,有關 NPC 案件的偵、審程序中被害人的隱私保護,以及私密影像的刪除、下架等核心事項,仍有待立法委員盡速完成修法或立法,以周全地保障 NCP 案件被害人。筆者於此亦期待主管機關及立法委員能夠持續推動法律的制定,補足現行法令的不足,真正地落實所謂的社會防護網!
「私 ME-關於我們」,網址參照私 ME 成人遭散布性私密影像申訴服務網站https://tw-ncii.win.org.tw/,最終瀏覽日:110 年 1 月 13 日。「直擊 S 網 4/平台外逃更難管 iWIN:武器只剩一張嘴了」,網址參照 Yahoo!新聞網站https://reurl.cc/DddgaR,最終瀏覽日:110 年 1 月 13 日。
「立法院議事及發言系統」,網址參照立法院網站 https://reurl.cc/2DDr5X,最終瀏覽日:110年 1 月 13 日。
「為保護個人隱私,防範深偽技術(Deepfake)淪為犯罪工具,本部研議刑法增訂「散布性私密影音罪」、「製作或散布他人不實性影音罪」、「製作或散布他人不實活動、言論、談話罪」,今日向行政院陳報修正草案」,網址參照法務部網站https://www.moj.gov.tw/2204/2795/2796/123192/post,最終瀏覽日:110 年 1 月 13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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