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正法訊第六十六期
【時事法評】
淺談跟蹤騷擾防制法施行一週年之執行成效
文/劉育杰 律師下載本期 PDF
為貫徹司法院釋字第 689 號解釋所揭櫫,保護個人之行動自由及個人資料自主權,並免於受到跟蹤騷擾行為之過度冒犯或侵擾之意旨,立法院於民國(下同)104 年起1即開始進行相關法令的立法作業,歷經多年的法案徵詢及協商程序後,終於在 110 年 11 月 19 日三讀通過「跟蹤騷擾防制法」(下簡稱「跟騷法」),並於 111 年 6 月 1 日施行。有關跟騷法所規範之跟蹤騷擾行為以及「書面告誡」與「保護令」機制的全面分析,敬請參考由詹閎任律師於第 47 期法訊所撰寫之「淺析我國跟蹤騷擾防制法」乙篇大著。關於跟騷法的立法背景及跟蹤騷擾行為之要件的詳盡解說,謹請參閱由林柏川律師執筆的第 53 期法訊「【跟蹤騷擾防制法】之上路與檢視」乙篇大作。而本文則將說明跟蹤騷擾行為發生後的案件處理流程、以及透過分析法院的相關實務見解,回顧跟騷法施行至今 1 年 3 個月的執行成效。
一、跟蹤騷擾案件之處理流程
首先,為能更清楚理解現行實務對於跟騷法各種程序之見解,謹先簡述跟蹤騷擾行為發生後的案件處理流程(附件 1)。當跟蹤騷擾行為發生且經被害人向警察機關進行報案後,警察機關受理案件即應開始調查、製作書面紀錄,並告知被害人可得行使的權利及服務措施(跟騷法第 4 條第 1 項)。嗣後,案件的處理流程會按其具體個案,可能會同時歷經「書面告誡」、「保護令聲請」以及「刑事偵查」
等三個程序。
【書面告誡程序】
跟蹤騷擾案件經警察機關調查後,如認行為人有跟蹤騷擾行為的犯罪嫌疑時,警察機關應依職權或被害人的請求,核發書面告誡予行為人;反之,如警察機關調查後認為行為人尚未構成跟蹤騷擾行為時,則不應對行為人核發書面告誡(跟騷法第 4 條第 2 項)。上開規定所述的「犯罪嫌疑」,依據該條立法理由,係指「初始嫌疑」,即非單純臆測而是有達犯罪之可能者,但尚無須達到司法警察(官)
李雅村、陳宏明(110 年)。跟蹤騷擾防制法草案評估報告。立法院法制局法案評估報告編號1620,第 4 頁,https://www.ly.gov.tw/Pages/ashx/File.ashx?FilePath=~/File/Attach/209086/File_165 9586.pdf。
移送檢察官或檢察官提起公訴之程度。
行為人或被害人在收到警察機關的通知後 10 日內(核發或不核發書面告誡之通知),得經原警察機關向上級警察機關表示異議,但行為人或被害人對於上級警察機關之決定,不得再聲明不服(跟騷法第 4 條第 3、5 項)。值得說明的是,跟騷法第 4 條第 5 項所謂「不得聲明不服」的範圍,依照目前的法院實務見解2,包含不得對上級機關的決定提起行政訴訟,且上級警察機關的決定亦非刑事訴訟法所定得提起準抗告3的客體,故上級警察機關的決定並無法透過上開程序進行救濟,附此說明。
【保護令程序】
被害人於行為人經警察機關為書面告誡後二年內再為跟蹤騷擾行為時,得向法院聲請保護令,然因跟騷法第 5 條第 1 項明文以「經警察機關為書面告誡」為前提,故被害人向法院聲請保護令時,需符合「書面告誡先行」此一要件。相對而言,檢察官或警察機關考量個案具體危險情境,認有聲請保護令之必要時,得直接向法院聲請不受書面告誡先行之限制,此有跟蹤騷擾防制法施行細則(以下簡稱「施行細則」)第 15 條可參,程序要件較被害人聲請保護令為寬鬆。至於法院審理跟騷法保護令所應行的程序,除有關保護令之送達、期日、期間及證據是準用民事訴訟法之規定以外,程序原則上係準用非訟事件法的相關規範,且是由法院民事庭進行審理,顯見跟騷法保護令程序與家庭暴力防治法所規範之保護令程序,無論於種類、規範密度、保護令範圍以及適用之審理程序,均有一定程度之差異,應予注意。
【刑事偵查】
跟騷法分別於第 18 條第 1 項、第 2 項以及第 19 條明定「跟蹤騷擾罪」、「攜帶凶器跟蹤騷擾罪」以及「違反保護令罪」等三個罪名,其中第 18 條第 1 項之跟蹤騷擾罪為告訴乃論之罪。至於行為人若是涉犯第 18 條第 2 項攜帶凶器跟蹤騷擾罪或第 19 條違反保護令罪,經法官訊問後認犯罪嫌疑重大,且有事實足認為有反覆實行之虞,而有羈押之必要時,則可能遭預防性羈押,特此提醒。
參見臺灣臺北地方法院 111 年度簡字第 137 號裁定、臺北高等行政法院高等庭 111 年度簡抗字第 20 號裁定以及臺灣臺南地方法院 112 年度簡字第 45 號裁定。參見臺灣臺北地方法院 112 年度聲字第 1139 號刑事裁定。
二、警察機關之執行成效
根據內政部警政署防治組 112 年 8 月 21 日發布的防制跟蹤騷擾執行成效4,自跟騷法實施之日起至 112 年 7 月 31 日止,警察機關共計受理 3,538 件跟蹤騷擾案件,其中以「通訊騷擾」2,189 次、「盯梢尾隨」1,953 次、「監視觀察」1,609 次以及「歧視貶抑」1,137 次占騷擾行為態樣之多數,其餘之「不當追求」、「寄送物品」、「妨害名譽」以及「冒用個資」行為則分別有 980 次、727 次、372 次以及 64 次(因一跟蹤騷擾案件可能同時存在複數跟蹤騷擾態樣,故上開行為次數加總會高於警方受理之案件)。警察機關迄今已核發 2,533 件書面告誡,書面告誡之核發率為 71.6%,且根據內政部統計處之內政統計通報5,逾 8 成以上之行為人經警方書面告誡後,會停止或減少跟蹤、騷擾行為,顯見跟騷法施行至今雖僅有短短的 1 年 3 個月的時間,然對於保護個人身心安全及行動自由免於受到跟蹤騷擾行為侵擾,已有一定的成效。
三、法院判決整理及解析
根據司法院所公布之跟蹤騷擾保護令事件統計6,自跟騷法 111 年 6 月 1 日實施後至 112 年 7 月止,共計有 107 件違反跟蹤騷擾法之刑事案件,排除因免訴或公訴不受理之 17 件案件,就剩餘之 90 件案件中,僅有 2 件獲無罪判決,其餘 88件均為有罪宣告判決,有罪判決比例之高值得關注,又法院實務究竟如何認定行為人是否構成跟騷法第 3 條之騷擾行為,進而判斷有無違反跟騷法跟蹤騷擾罪等罪名,殊值研求。
按「本法所稱跟蹤騷擾行為,指以人員、車輛、工具、設備、電子通訊、網際網路或其他方法,對特定人反覆或持續為違反其意願且與性或性別有關之下列行為之一,使之心生畏怖,足以影響其日常生活或社會活動:一、監視、觀察、跟蹤或知悉特定人行蹤。二、以盯梢、守候、尾隨或其他類似方式接近特定人之住所、居所、學校、工作場所、經常出入或活動之場所。三、對特定人為警告、威脅、嘲弄、辱罵、歧視、仇恨、貶抑或其他相類之言語或動作。四、以電話、傳真、中華民國內政部警政署防治組(112 年)。111 年 6 月迄 112 年 7 月 31 日止執行成效。https://www.npa.gov.tw/ch/app/data/view?module=wg203&id=18630&serno=b14baaeb-3029-4b19-9b20-f00 ab8772181。
內政部統計處(112 年),內政統計通報第 112 年第 28 週,https://ws.moi.gov.tw/Download.ash x?u=LzAwMS9VcGxvYWQvNDAwL3JlbGZpbGUvOTAwOS8yODE5MDgvZDQ5NTI0ZmYtYTVm NC00MDNjLWFmNjktYTY0NWZkMzM2NGEzLnBkZg%3D%3D&n=MTEy5bm056ysMjjpgLHlha fmlL%2FntbHoqIjpgJrloLFf6Lef6ai35rOVLnBkZg%3D%3D。
司法院(112 年),跟蹤騷擾保護令事件統計 - 地方法院違反跟蹤騷擾防制法案件─按裁判結果分,https://www.judicial.gov.tw/tw/lp-2257-1.html。
電子通訊、網際網路或其他設備,對特定人進行干擾。五、對特定人要求約會、聯絡或為其他追求行為。六、對特定人寄送、留置、展示或播送文字、圖畫、聲音、影像或其他物品。七、向特定人告知或出示有害其名譽之訊息或物品。八、濫用特定人資料或未經其同意,訂購貨品或服務。」跟騷法第 3 條定有明文,準此,所謂的跟蹤騷擾行為應具備以下要件:1.以人員、車輛、工具、設備、電子通訊、網際網路或其他方法進行條文所列之八款行為;2.行為具有反覆性或持續性且違反被害人意願;3.行為與性或性別有關;4.使被害人心生畏懼而足以影響其日常生活或社會活動,合先敘明。
【行為具有反覆性或持續性且違反被害人意願】
按跟騷法第 3 條立法理由說明第六點,所稱「反覆」或「持續」,係謂非偶然一次為之的情況,且參考外國法制實務,「持續反覆」要件重點在於行為人是否顯露出不尊重被害人反對的意願,或對被害人的想法採取漠視而無所謂的心態,亦有認為應從「時間限度」,即長時間的騷擾,結合「量的限度」,即次數與頻繁度作整體評價,另有認為所謂「反覆」,係指複數次重複為之,以時間上的近接性為必要,並就個別具體事案作判斷,先予說明。
查法院實務多以上開立法理由作為認定「持續性」、「反覆性」和違反被害人意願要件的基本標準,臺灣高等法院高雄分院 112 年度上易字第 6 號刑事判決則另有補充以:
「各國於反覆或持續要件上著眼點雖略有差異,惟均強調應將時間長短、行為次數、行為樣態、事態經過、被害人反應及加害人回應等各個向度統合以觀,而非單純拆解某一向度之資料,始能為適當之評價。」作為上開要件之判斷基礎,基此,行為人究竟有無反覆或持續為違反被害人意願之騷擾行為,應考量行為時間長短、次數、行為樣態、事態經過、被害人反應及加害人回應等各項而為判斷。
另外,根據法院實務上的認定結果,無論是同日為數次騷擾舉動7、6 日內為 8 次騷擾舉動8、14 內為 4 次騷擾舉動9或 9 個月內為 6 次騷擾舉動10,皆可能被認為屬於反覆或持續為騷擾行為,準此,法院實務對於何種行為頻率該當「反覆」或「持續」之要件並無絕對的標準,且行為頻率的高低亦非認定上開要件之唯一要素,併此補充。
參見臺灣臺南地方法院 112 年度易字第 535 號刑事判決。
參見臺灣橋頭地方法院 112 年度簡字第 890 號刑事判決。
參見臺灣雲林地方法院 111 年度易字第 560 號刑事判決。
參見臺灣宜蘭地方法院 112 年度簡字第 243 號刑事判決。
【行為與性或性別有關】
按「所謂「與性或性別相關」,其意義非僅止於性或性別本身,在積極內涵上,亦包括在加害人與被害人之互動關係與模式中,是否存有上述高危險因子,而具任何形式之權力、控制等壓迫任一方之不平等地位。具體而言,可能是基於抽象階級上,如上司與下屬、師長與學生、父母與子女、較受歡迎之同儕對遭排擠同儕、性別不平等環境下雙方具有不同性別、性傾向、性別認同等;亦可能是基於具體物理條件上,如充分掌握了被害人之日常生活軌跡、利用夜半時刻被害人孤立無援之處境、控制或能有效干擾被害人個人社會生活延伸之網路平臺與通訊軟體之使用等,於建構各該個案之具體危險樣態,梳理是否具備不平等地位,而具有發生率、恐懼性、危險性及傷害性之特徵,而具「性或性別相關」之樣態後,再審究加害人是否有藉此等關係,而為適於跟蹤騷擾防制法第 3 條第 1 各款所列欲納管之危險行為,以為是否合致於跟蹤騷擾行為之完足判斷。」、「又此所謂與性或性別有關,其意義並非僅止於生理性別或社會性別本身,尚需行為人與被害人間,存有源自迷戀、追求(占有)未遂、權力與控制、性別歧視、性報復或性勒索等因素,使行為人將被害人視為自己之附屬品,因而形成不等形式之不平等地位而言,始足當之。」前揭之臺灣高等法院高雄分院 112 年度上易字第 6 號刑事判決以及臺灣士林地方法院 112 年度易字第 342 號刑事判決分別著有明文。從而,依照上開實務見解,跟騷法第 3 條所謂「與性或性別相關」之要件,並非僅限於與生理性別或社會性別相關,行為人與被害人間是否有形成不平等之地位亦屬判斷的重點之一。
【使被害人心生畏懼而足以影響其日常生活或社會活動】
按跟騷法第 3 條之立法理由說明,所謂至被害人畏怖之判斷標準,應以被害人是否明顯感受不安或恐懼,且有無逾越社會通念所能容忍的界限為斷。法院判決實務除多參照上開立法理由,以是否「逾越社會通念所能容忍之界限」作為認定標準以外,臺灣臺中地方法院 111 年度易字第 2216 號刑事判決另有補充:「…凡行為人…使被害人明顯感受逾越社會通念所能容忍界限之不安或恐懼,且其行為品質需在個案中已具有一定程度,致任何理性第三人立於被害人之立場,均可能會因行為人之行為,被迫重大改變自己原先之行為模式,即構成要件該當,至於被害人實際上是否改變其行為,並不重要。」,準此,此要件之判斷重點應為被害人或理性第三人是否會因行為人的行為而被迫重大改變自己原先之行為模式,不以被害人實際上有改變行為模式為必要。
【以人員、車輛、工具、設備、電子通訊、網際網路或其他方法進行條文所列之八款行為】首先應予說明的是,依跟騷法第 3 條之立法理由:「另本條適用非指全數款項之要件皆須成立,僅須反覆或持續從事第一項各款行為之一項或數項,即有本條適用。」基此,行為人無論是反覆從事條文所列舉之一項或數項行為態樣,皆可能構成騷擾行為。
然查,多數的法院判決並不會在判決理由中載明行為人的行為究竟屬於條文所列八款行為之哪一種行為態樣,因此難以透過現有的實務判決,逐一說明全部八種跟蹤騷擾行為態樣的實際內涵,僅能透過為數不多有敘明行為人騷擾行為態樣的判決,大致描繪出各款騷擾行為的輪廓,整理如附件 2 之表格。
除前揭所示判決,另有兩則特別值得注意的實務見解,其一為臺灣臺南地方法院111 年度易字第 1353 號刑事判決,此為截至筆者撰寫本文之日(112 年 9 月 15日)止,可於司法院判決書系統查詢到的唯一一則跟蹤騷擾案件之無罪判決,判決中有逐一分析行為人之行為是否構成騷擾,論述詳盡值得參閱。另一則為臺灣臺中地方法院 111 年度易字第 2216 號刑事判決,當中有深入探討跟騷法的立法理由以及對於跟騷行為要件解釋方法的影響,內容豐富且均頗有見地,具有高度參考的價值,附此敘明。
四、小結
跟騷法自 111 年 6 月 1 日施行以來雖僅有短短 1 年 3 個月,但無論從內政部警政署公告的統計數據結果,或法院判決所建立之判斷標準,均可顯現跟騷法正在穩定發展、成熟,且對於保護個人之行動自由及個人資料自主權,並免於受到跟蹤騷擾行為之過度冒犯或侵擾的立法目的皆有達到一定作用。然而,跟騷法仍有許多不完足之處,其中第 3 條第 1 項各款不確定法律概念,自立法階段即不斷遭受質疑。此外,有學者11認為跟騷法對於書面告誡之聲明異議僅有 10 日實過於短暫,另有論者建議跟騷法可增加書面告誡的撤回機制,提供行為人與被害人和解後能有撤回書面告誡之機會,亦有認為跟騷法有關保護令規範能再予以細緻化,並增設緊急保護令之規範,以緩解被害人平均需等待約 30 日才能取得法院保護令而有緩不濟急之情況,筆者期許在法院實務持續建立更精確判斷「跟蹤騷擾行為」標準的同時,立法者亦能透過適度的法律修正,使跟蹤騷擾防制法成為一部保護更為周延的法律。
內政部警政署公共關係室(112 年)。跟騷法施行屆滿周年內政部廣邀各界檢討成效。https://www.npa.gov.tw/ch/app/news/view?module=headnews&id=2136&serno=ddb35093-0ce0-4f8b-a018-bebc3371471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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