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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正法訊第七十七期

【時事法評】

合法競技或非法賭博?淺談關於「德州撲克」之司法實務

文/詹閎任 律師下載本期 PDF

一、前言

民國(下同)113 年 8 月 2 日,中華職棒味全龍隊選手曾傳昇因涉入德州撲克賭博案件而遭到味全龍隊終止合約 1,短短 5 天後,中華職棒大聯盟又公告味全龍隊選手郭天信、張政禹與富邦悍將隊選手曾峻岳因「涉足爭議場所」,懲處禁賽七場並罰款新台幣 7 萬元 2。據報載,此處所謂的「爭議場所」,也同樣是指德州撲克。

涉及四名球員的接連兩則德州撲克新聞,也引發了對德州撲克的正反兩面討論,贊成中華職棒大聯盟懲處球員者,如球評王翊亘即認為中華職棒曾受賭博與假球嚴重影響,自應以高道德標準要求球員,畢竟「撲克隨時可以打,但職棒不是 4」。

而反對中華職棒大聯盟嚴格懲處球員者,如網紅丁特認為德州撲克是「透過智力與策略競技的遊戲,如果連在合法協會打德州都等同於出入爭議場所,那我看中職選手除了練球以外只能在家吃齋唸佛了 5」、台灣福爾摩沙撲克競技協會亦委託立勤國際法律事務所出具聲明稿,稱德州撲克相關賽制經協會委託律師建議、經司法實務肯認「德州撲克為須憑藉參賽者個人體力、智力、心理學等具有高度技術性與競技性之競技活動,而與博奕無涉」、中華職棒大聯盟「不應剝奪球員之工作權及參與他項競技運動之權利」 6。

新聞參照:https://udn.com/news/story/122629/8139580中華職棒大聯盟公告,參照:https://www.cpbl.com.tw/news/cont?sid=0O220635453305832710新聞參照:https://udn.com/news/story/7001/8146055網址參照:https://www.threads.net/@yihsuanwang/post/C-XNHZFyk5i網址參照:

https://www.facebook.com/DinTerlol/posts/pfbid02hckPxTp7PSCLoNtS8uQQToi3RDXLBtesQw1aR DavHk8bFiccvvH6p1vXKJWQHMo9l網址參照:

https://www.facebook.com/photo/?fbid=901269925375875&set=pcb.901271378709063&locale=zh_T W是以,究竟德州撲克與賭博之關係,在目前司法實務認定如何,似有討論必要。

二、刑法賭博罪與德州撲克

(一)刑法賭博罪

賭博罪章規定於我國刑法第 21 章,第 266 條第 1 項規定「在公共場所或公眾得出入之場所賭博財物者,處五萬元以下罰金。」,於 110 年考量「電信及網路資訊科技進步,在國內電信設備、電子通訊及網際網路高度普及下,傳統賭博演變成不受地域及時間限制」修訂同條第 2 項規定:「以電信設備、電子通訊、網際網路或其他相類之方法賭博財物者,亦同。」,為避免不影響社會善良風氣及經濟秩序的一般社會大眾休閒消遣,同條第 3 項也規定:「前二項以供人暫時娛樂之物為賭者,不在此限。」,排除賭博標的價值甚輕微的情況,如司法實務即曾認定投幣遊玩後取得可以隨機取得繼續使用同一電動遊樂機的「續玩卡 7」、賭博之結果僅能兌換低於新台幣 2000 元之獎品等情況下,不屬於刑法所欲管制的賭博行為。

因此構成刑法第 266 條第 1 項賭博罪的構成要件有三:一、需在公共場所或公眾得出入之場所(包括網路場域);二、需要有「賭博」行為,即指「透過某一射倖性事項發生與否,決定財物歸屬 9」,所謂射倖性指的是「偶然、隨機」;

三、賭博涉及的「財物」非前述的「供人暫時娛樂之物」。

此外,因上述規定主要是針對賭客,處罰亦僅限於罰金;對於賭場經營或揪人賭博者,則於規定於第 268 條:「意圖營利,供給賭博場所或聚眾賭博者,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得併科九萬元以下罰金。」。

(二)德州撲克

德州撲克據稱係源於二十世紀初美國德州,並於 60 年代後逐漸宣傳而廣為參臺灣高等法院臺南分院 89 年度上易字第 2022 號刑事判決。但如設計讓此種續玩卡得兌換現金,仍會構成賭博罪,參臺灣高等法院 112 年度上易字第 1282 號刑事判決。參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 99 年度上易字第 820 號刑事判決。但應注意該判決引用的遊藝場業輔導管理規則第 13 條第 5 款但書現已廢止,目前對電子遊戲場之管制法源為電子遊戲場業管理條例,其中第 14 條除規定「限制級電子遊戲場每次兌換或取得獎品之價值不得超過新臺幣二千元;普通級電子遊戲場每次兌換或取得獎品之價值不得超過新臺幣一千元。」,在金額做出限制外,亦禁止店家買回獎品。

參臺灣高等法院 111 年度上易字第 538 號刑事判決。

人知 10。其規則大致為:由參與者輪流做莊,每名參與者依序發放 2 張底牌,並在桌面放置 3 張公牌,參與者依序決定要加注或放棄此局後,再發放第 4 張公牌,參與者再次決定加注或放棄此局後,最後再加發第 5 張公牌,供參與者參考加注或放棄此局,最終由尚未放棄該局之參與者,依據持有之 2 張底牌加 5 張公牌,任選 5 張最有利牌面後,互比大小論輸贏,倘輸光檯面上之籌碼即出局,最後再以出局先後順序決定排序。

由於上述的賭博罪構成要件中,是否為公共場所、是否為「供人暫時娛樂之物」,在進行德州撲克的情況下通常不太產生爭議,主要之爭議,乍看之下會在於:德州撲克是否具有射幸性?就此,雖然德州撲克之支持者通常會主張德州撲克是一門取決於參加者之經驗、情緒掌控、選位優勢、智力、體力、數學邏輯等之競技,並非毫無技巧可言地依賴隨機、射倖性決定輸贏,但司法實務就此的判斷其實頗一致,即便做成無罪判決,亦認為依德州撲克之規則,德州撲克仍是具有「射倖性」之活動,而指出:德州撲克牌局「以偶然事實成就決定輸贏 11」、「德州撲克雖須仰賴玩家本身之智力、心理素質、遊戲技巧與判斷力來決定勝負,但既具有偶然之射倖性存在,即為刑法賭博罪所欲規範之對象,否則常見之賭博項目例如:麻將、象棋等,亦具有一定之技術性及射倖性存在,倘若德州撲克、麻將、象棋等因具有技術性,而一概不會成為刑法賭博罪章所欲規範之對象,可能會有架空刑法賭博罪章之虞。況實務上亦常見以經營公眾得出入之賭場模式進行德州撲克,且讓參與之賭客可以將籌碼兌換成金錢,往往會讓人沈迷,且有傾家蕩產之危險,此種會助長不正投機風氣,並有害社會善良風俗之行為,倘若均認為非賭博行為而不納入規範,應與立法者設立賭博罪章之目的不符。是本院認為德州撲克仍具有賭博性質,而為刑法賭博罪章所欲規範之對象。 12」。換言之,前述台灣福爾摩沙撲克競技協會所宣稱之「德州撲克為須憑藉參賽者個人體力、智力、心理學等具有高度技術性與競技性之競技活動,而與博奕無網址參照https://www.petepokerworld.com/news/%E5%BE%B7%E5%B7%9E%E6%92%B2%E5%85%8B%E6%AD%B7%E5%8F%B2%E8%B5%B7%E6%BA%90參臺灣臺北地方法院 110 年度易字第 795 號刑事判決、臺灣高等法院 111 年度上易字第538 號刑事判決。

參臺灣彰化地方法院 112 年度原易字第 24 號刑事判決,該判決雖以德州撲克賽局之獎金並非賭博而判決被告均無罪,但業經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 113 年度原上易字第 11 號刑事判決撤銷改判全部被告有罪。

涉」云云,其實並不正確,亦非司法實務之穩定見解,正確說法應該是「德州撲克除涉及個人體力、智力、心理學外,發牌過程仍涉及隨機、射悻性,而有可能與博奕相關而觸犯刑法賭博罪」。

為了讓「德州撲克」合法化,台灣德州撲克業者成功說服法院特定制度下之所謂「德州撲克競技」不構成賭博罪 13,新北地方法院因此認為「玩家並非持現金上場進行遊戲,而係一開始發給每位玩家相同數量之籌碼,使其等於齊頭平等之情況下一同開始比賽」、「比賽不能任意退出…與一般賭博參與者得隨時加入,並於贏得財物時,得隨時退出賭局而保有財物之情形,已然有別」、「參賽者取得獎金之數額,不僅受到總獎金之限制,且在比賽時間內進行多次牌局,綜合各局輸贏狀況,時間結束後最終手上尚有籌碼之各參賽者,按計分牌籌碼數之高低,依電腦公式比例換算分配獎金,並非僅以單局之下注輸贏結果直接兌換現金,亦非單純以與報名時相同之兌換比例將籌碼換回現金」、「本案比賽所舉行之牌局,以偶然事實成就決定輸贏,然並非僅以此直接決定財物之得喪變更,亦非僅以單次牌局射倖結果而獲取財物,要與一般賭博行為以射倖性事項決定輸贏、勝負後,立即產生時間上、數量上均相應於此之財物得喪變更結果有所不同,而具有相當程度競技比賽之意味。 14」。

儘管業者都會強調上開判決,不精確地主張德州撲克已經合法化(正確而言合法的是「特定條件」下的「德州撲克比賽」),但如同臺灣高等檢察署所強調,這只是「單一法院的個案見解,並不具有拘束力 15」。

而在不同案件中,我們也確實看到同樣特定條件下的德州撲克比賽,被法院認定構成賭博罪,如臺灣高等法院即於另案表示:「縱然本案「德州撲克」比賽係為 2 小時積分賽,惟於 2 小時內每局「德州撲克」比賽均是將撲克牌重新洗牌後發給底牌、公牌(見原審卷第 499 頁),並非係同一副撲克牌依序發給底牌、公牌直至用畢,而使參加者得以靠記憶、計算剩餘牌組機率而操控、贏得牌局,換言之,本案「德州撲克」比賽於限時 2 小時內多次循環進行之每局「德州撲克」比賽之輸贏主要均仍繫於每局荷官重新洗牌後隨機所發給底牌、公牌間之組合大新聞參照 https://udn.com/news/story/6839/7745082,推廣者放棄參加者得隨時加注、離場,籌碼等同現金之德州撲克現金局,而改以固定時間、參加者競爭排名之錦標賽模式。參臺灣臺北地方法院 110 年度易字第 795 號刑事判決,檢察官上訴後經臺灣高等法院 111年度上易字第 538 號刑事判決駁回上訴而確定。

網址參照:https://www.tph.moj.gov.tw/4421/4475/632364/1037744/小,而具偶然、不確定性,自無從以固定時間內多次進行比賽而認該比賽即非以偶然事實決定勝負。復本案「德州撲克」比賽限制淘汰者得再以現金兌換籌碼加入比賽次數之規定,以及參加者比賽進行結束後得以持有籌碼多寡決定輸贏,並以籌碼為計算基礎,依 ICM 公式計算領取獎金之規定,實質上與賭客持現金賭博,並因此造成財物得喪變更結果無異,此等「德州撲克」比賽進行之方式、規則及現金籌碼兌換過程,不足以影響本案「德州撲克」比賽玩法為賭博行為之認定。16」。此外,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亦表示「本案賽事賭局玩家須於活動開始前繳交相同數額,與一般賭博參與者係自行決定投入多少財物作為賭資,固尚有別;且係以以每次固定之賭資(即所謂報名費)與同桌之人對賭,並於比賽結束後方能兌換獎金之模式,亦與一般賭場常見之德州撲克賭博經營模式,係任由玩家自行決定以多少數量之財物作為賭本,並得隨時加入或退出賭局不同。然查,本案賽事賭局本身蘊含射倖性,業如前述,支付等額報名費始得參與賭局,該參與門檻形式無解於射倖性之本質…參與賽事之玩家既可於開始比賽輸光籌碼後,可於一定時間內繼續繳費、參賽,則各個玩家可能投注金額有異,且獎池內之總獎金亦處於浮動狀態,此實與一般正規比賽獎金均係於開賽前即公布獲勝者獎金,且落敗者即淘汰之賽制有明顯差異。且落敗者既已輸光籌碼,其仍願再度繳費參與,當係認可透過前述偶然、不確定性因素,成為最終贏家 17。」,似是認為只要落敗者得再購入籌碼參賽,導致總獎金浮動,即背離正規比賽而應論以賭博罪,而與前述業者歡聲援引之「德州撲克合法化」判決認定 18有相當差異,顯見即便「德州撲克競技」合法,應採取何種規則之競技方屬適法,司法實務仍未有一致見解。

三、結語

「德州撲克是否合法」其實是一個錯誤的問題,因為「不涉及財物移轉」的德州撲克,本來就不會有法律上的問題,也不需要討論其合法與否。正確的問題應該是「涉及財物移轉的德州撲克」是否合法,就此,本文認為參照臺灣高等法院 111 年度原上易字第 20 號刑事判決,本案原審法院為臺灣新北地方法院109 年度原易字第 27 號刑事判決,亦認定全體被告均有罪。

參照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 113 年度原上易字第 11 號刑事判決。

依註 11 判決就賽制之說明,落敗者最多可於中場休息時購買 2 次籌碼再次參賽,購買籌碼之金額也會增加總獎金。

就目前的司法實務運作而言,目前只能說是有條件的合法,亦即形式上是採取「競賽」,在實質上則需與一般人對於賭博的想像脫鉤,如參與者越能說服法院其「賽制規定」與一般賭博不同,即越有機會被法院承認其合法性,某些德州撲克網頁空泛宣稱「德州撲克錦標賽在台灣已經合法」、「法院認證德州撲克具技術性、競技性」云云,實有再斟酌之空間。考慮到「涉及財物移轉之德州撲克競賽」合法性並非清晰可辨,中華職棒大聯盟對球員採取較高標準要求球員自制,實無不當,推廣者與其抱怨中華職棒大聯盟過度反應或汙名化另一種競技,不如思索如何推廣合法競技並區別非法賭博,而非一味宣稱「現已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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