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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正法訊第九十一期

【時事法評】

做新創不如詐騙?-從七法與法源之爭談刑法第 359 條(下)

文/詹閎任 律師2025 年 10 月下載本期 PDF

參、司法實務對刑法第 359 條之適用

一、刑法第 359 條之介紹

刑法第 359 條之規定即「無故取得、刪除或變更他人電腦或其相關設備之電磁紀錄,致生損害於公眾或他人者,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科或併科二十萬元以下罰金。」係於民國 92 年所增訂1,立法理由為:「電腦已成為今日日常生活之重要工具,民眾對電腦之依賴性與日俱增,若電腦中之重要資訊遭到取得、刪除或變更,將導致電腦使用人之重大損害,鑒於世界先進國家立法例對於此種行為亦有處罰之規定,爰增訂本條。」

依立法院審查報告2之說明,本條規範的特徵在於規範之行為態樣更廣泛,未如刑法第 352 條3限於無故「刪除」,更包含「取得」與「變更」電磁紀錄之行為。此外,亦未如刑法第 339 條之 34要求需有財產權的得喪、變更結果,只需認定有無公眾或他人因而受有損害即可。

二、司法實務詮釋

(一)被寬認的構成要件

最高法院認為刑法第 359 條所謂的「無故」,是指「無正當權源或正當事由,依立法意旨本即包括『無正當理由』、『未經所有人許可』、『無處分權限』或『違反所有人意思』、『逾越授權範圍』等」5。至於所謂的「他人電腦於民國 108 年已修法調整罰金上限至 60 萬元。

參立法院第五屆第三會期第十二次會議議案關係文書第 296 頁至第 298 頁。刑法第 352 條規定:毀棄、損壞他人文書或致令不堪用,足以生損害於公眾或他人者,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三萬元以下罰金。

刑法第 339 條之 3 第 1 項規定:意圖為自己或第三人不法之所有,以不正方法將虛偽資料或不正指令輸入電腦或其相關設備,製作財產權之得喪、變更紀錄,而取得他人之財產者,處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得併科七十萬元以下罰金。

參最高法院 108 年度台上字第 1026 號刑事判決、110 年度台上字第 90 號刑事判決、112 年度台上字第 1029 號刑事判決。另也一併補充,新北地方法院在 111 年度智訴字第 8 號刑事判決中將五個例示內容都寫了一遍,指責被告是「無正當理由、無處分權限,除未經告訴人法源公司許可、違反告訴人公司意思,亦逾越告訴人「法源法律網」使用規範之授權範或其相關設備」,最高法院則認為因為現代「科技發展日新月異,個人電腦可藉由網路連結儲存於雲端資料庫之相關資料,是刑法第 358、359 條所謂『他人之電腦及相關設備』,判斷標準應在於『行為人是否具有該電腦或相關設備使用權限』,而非『該電腦或相關設備之所有權屬於何人』」6。可以說「使用權限」既決定了是否屬於「無故」,亦劃定了所謂「電腦與相關設備」之範圍。

至於所謂「致生損害於公眾或他人」,最高法院認為此係指「不以已經造成公眾或他人財產或經濟上利益之實質損失為限,若已破壞電磁紀錄處分權人對電磁紀錄獨有之支配、控制或完整使用,致有害於電磁紀錄所有人、處分權人或公眾之利益」7,因此只要電磁紀錄原持有者之獨自支配或控制被行為人破壞,就已符合刑法第 359 條要求之損害結果,毋庸另外認定其經濟價值之有無。

至於條文中的「取得、刪除或變更」依高等法院見解,取得是指「將電磁紀錄經由複製或下載等電腦指令予以重製,或以電腦指令破壞原持有人對電磁紀錄之持有支配關係而建立新的持有支配關係」;變更是指「將電磁紀錄所顯示之聲音、影像或符號等內容所表示之用意,更改其證明性刪除」;刪除則是「以電腦指令將以磁性、電子、數位等物理或光學作用,儲存於磁帶、磁碟或光碟等物體之電磁紀錄除去,而破壞其永續性」8。

電磁紀錄因刑法第 10 條第 6 項已有定義,理論上應較無爭議,但實務運作上因技術問題,仍會有此電磁紀錄是否為彼電磁紀錄的同一性問題,例如:將手機內的文字訊息以錄影方式留存?用手機翻拍電腦內的照片?以螢幕截圖方式擷取文件檔案?因而產生的新電磁紀錄到底與原本的電磁紀錄是否相同9。

圍。」

參最高法院 111 年度台上字第 2222 號刑事判決。

參最高法院 113 年度台上字第 655 號刑事判決。

參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 93 年度上訴字第 1413 號刑事判決、臺灣高等法院高雄分院 102 年度重上更(一)字第 9 號刑事判決、臺灣高等法院 108 年度上訴字第 3980 號刑事判決。以上三例可分別參照:臺灣高等法院 112 年度上訴字第 4358 號刑事判決,法院認為以錄影方式拍攝他人手機內的對話紀錄是製造 1 個新的電磁紀錄,而非複製、傳送他人手機內之電磁紀錄,不會構成刑法第 359 條;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 110 年度上訴字第 528 號刑事判決,法院認為「翻拍」與「複製」相同,均能重現該電磁紀錄之內容,不會影響或減損所翻拍或複製之電磁紀錄本身,因此另以手機翻拍他人雲端硬碟內的照片,仍構成刑法第 359條;臺灣臺中地方法院 111 年度智訴字第 11 號刑事判決,法院認為調閱公司的文件資料綜合而言,本文認為司法實務就刑法第 359 條構成要件之解釋,確實與立法院審查報告立場一致,採取較為寬鬆的認定。

(二)案例介紹

自刑法第 359 條增定迄今,司法實務絕大多數適用該條規定之案件類型,其實多在離職爭議(包括員工離職時刪除或拷貝公司的資料10,視資料類型與業務內容也可能另構成營業秘密第 13 條之 1 或刑法第 342 條背信罪)、盜取遊戲帳號(輸入他人信用卡號或遊戲登入帳密11,視個案情況另可能構成詐欺)、感情糾紛(分手後更改對方臉書帳密乃至於藉機發布文章等12,視個案情況另可能違反個人資料保護法)。至於如本案七法公司大量取用法源公司資料庫挪為己用的案例,其實甚為少見,以下僅列出此類大量取得資料庫內容之案例:

1.人頭公司利用 104 人力銀行資料庫此案起訴事實略為:被告等人為人力派遣公司經營者,因人力派遣公司如使用 104 人力銀行服務需支付較高費用,且取得之資料可能較不全面(104的使用者可透過設定排除被特定字公司搜尋到,如果使用者將「人力」設為排除字,即不會被公司名稱中有「人力」二字之公司搜索到),被告等人遂另成立一家非人力派遣公司,並以該間新公司名義自 104 人力銀行取得 3,162 筆履歷並轉寄至人力派遣公司使用。

原審認定被告等人無罪,理由略為「104 人力銀行系統僅以輸入帳號、密碼方式確認登入者為有權限之人,而未採取如驗證自然人憑證,甚須以視訊核對身分等方式查驗登入者之人別,足見合法取得該系統帳號、密碼之人,即屬有權限瀏覽、下載上開履歷資料之人。」,從而被告等人另設公司合法簽約取得帳號、密碼登入 104 人力銀行系統取得履歷資料,即非刑法第 359 條所欲規範的「無故」。至於該間人頭公司後續又將履歷轉手給人力公司一事,「至多為違反契約而須負民事賠償責任之問題,無法以此論證原先取得上開並以截圖方式留存在自己電腦中,仍構成刑法第 359 條。

如臺灣高等法院刑事判決 113 年度上訴字第 777 號刑事判決,被告即係經公司資遣後,刪改公司紀錄之客戶電話。

如臺灣高等法院高雄分院刑事判決 112 年度上訴字第 627 號刑事判決,被告擅自解除他人「RO 仙境傳說」帳號綁定並另行出售。

如臺灣高等法院花蓮分院 109 年度上訴字第 96 號刑事判決,被告於分手旋將前女友 IG 帳號與 Line 帳號搶為己用。

履歷資料之行為不具合法權源」13。

全案上訴至高等法院後逆轉,高等法院沿用前述最高法院見解,認為「刑法第 359 條所謂「無故」,乃指欠缺法律上正當理由者而言,亦即綜合考量行為之目的、行為當時之客觀情境、對電磁紀錄持有者之妨害程度,合理判斷行為人取得、刪除或變更他人之電子紀錄,是否逾越社會通念所能容忍之範圍而破壞法秩序。」,並表示本案被告等人新設之人頭公司實際上並無求職需求,搜尋的全部履歷都是按照要派公司的需求在做搜尋,此使用方式已逾越當初簽約使用 104 人力銀行資料庫之目的,而構成刑法第 359 條的無故取得電磁紀錄罪,並判決被告等人有期徒刑三個月至六個月不等14。

2.離職員工以先前公司帳密登入各家人力網站下載履歷此案起訴事實略為:被告等人於離職後持續以原本公司或他人帳密下載包括 1111 人力銀行、104 人力銀行、Yes123 求職網履歷總數共十餘萬筆。臺北地方法院認定此行為構成刑法第 359 條,主犯於上訴審中雖有主張求職者資料本來就會公開給簽約之企業,企業未妥善管控帳密導致他人也可隨意使用,應該循民事程序解決爭議,但臺灣高等法院全未理會此一抗辯而維持原審判決的有期徒刑三個月之刑度15。

3.以爬蟲程式撈取房屋資訊本案事實略為:被告因承包郵局系統而以爬蟲程式自「發 8 網」下載十萬餘筆建物地址與對應之社區大樓名稱之資料,經檢察官認為構成著作權法第 91 條第 1 項違法重製編輯著作而起訴。嗣因臺北地方法院認為「發 8 網」的資料其實是摘取自各網站與實價登錄網站後機械化產出資料,看不出其中有原創性或創作性,並非編輯著作而做成無罪判決。檢察官遂於上訴審中主張就算「發 8 網」的資料不是編輯著作,也是刑法保護的電磁紀錄,被告恣意撈取也構成刑法第 359 條。

就此,智慧財產法院除維持原審見解否認網站資料為著作外,也認為「發 8 網」本就是免費提供服務,任何人均得該網站查詢、瀏覽全部的建物資料,故被告自該網站取得資料並無刑法第 359 條欲規範的「無故取得」可參臺灣桃園地方法院 112 年度訴字第 1362 號刑事判決,就個人資料保護法亦認為無罪之論述因非本文範圍,於此不另贅述。

參臺灣高等法院 113 年度上訴字第 5865 號刑事判決。

參臺灣臺北地方法院 110 年度訴字第 1016 號刑事判決,就個人資料保護法亦認為無罪之論述因非本文範圍,於此不另贅述。主犯上訴後仍經臺灣高等法院 111 年度上訴字第 4028 號刑事判決、最高法院 112 年度台上字第 1782 號刑事判決維持。

言16。

肆、結語本文認為現行實務對刑法第 359 條的解釋過於看重「權限」,如前所述,條文中無論是「無故」或「電腦與相關設備」,均會參酌「權限」。而使用者在特定網站中的權限到底內容為何,將會很容易就依循網站的「使用者條款」做認定,更不用說最高法院就「無故」所舉例出的五個情況(無正當理由、未經所有人許可、無處分權限、違反所有人意思、逾越授權範圍)中,幾乎全數可以在使用者條款中找到答案,還有什麼能夠比明確記載的使用者條款更能表明網站所有人的許可內容、意思為何、授權範圍呢?

但「使用者條款」所劃定的「權限」,充其量只是使用者與網站經營者間民事上之權利義務關係,抬升至刑法第 359 條之「無故」認定標準,會否造成民事違約與刑事違法的混淆,並非無疑。本文認為前所引用之臺灣桃園地方法院 112 年度訴字第 1362 號刑事判決以網站實際上的設計機制判斷使用者的權限範圍較為妥當。

考慮到刑法第 359 條制訂迄今已逾 20 年,而當年的立法理由也明確宣稱是「鑒於世界先進國家立法例對於此種行為亦有處罰之規定」,或許趁七法公司與法源公司間之糾紛引起注目的此刻,也可以評估是否需要隨外國趨勢做出修法或法條解釋適用上的調整,如論者於 107 年即已指出美國的電腦詐欺濫用法案(Computer Fraud and Abuse)其實在 2012 年之 U.S. v. Nosal 案後,即已少將該法案規範之「逾越授權」與網站之使用者條款掛勾,而僅指駭客入侵網站之行為17。另一方面,也應該一併盤點我國司法實務上適用刑法第359 條的案件類型,畢竟 20 年來,絕大多數會適用刑法第 359 條處理的刑事案件,都與新創業界所關注的爬蟲程式無關,立法與解釋上要如何取捨(或兼顧)確實有待更細緻的討論。

參臺灣臺北地方法院 112 年度智易字第 27 號刑事判決、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 113 年度刑智上易字第 35 號刑事判決。

參葉雲卿,淺談 Webcrawler 網路爬蟲合法性--以美國訴訟案為討論中心,北美智權報第214 期,網址:

https://www.naipo.com/Portals/1/web_tw/Knowledge_Center/Infringement_Case/IPNC_180627_0501.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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