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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正法訊第九十期

【時事法評】

簡評南橫五口墜谷意外之保險理賠爭議

文/林庭安 律師2025 年 10 月下載本期 PDF

2025 年 7 月 30 日,高雄南橫公路發生一家五口墜谷事故,造成兩人罹難、三人失聯,僅一名少年倖存。事故中,李姓父親三度冒險返回谷底試圖救援家人,最終身亡。事後家屬質疑,雖然李父投保有意外險與壽險,但保險公司卻以「明知危險而為之」為由 1,只願理賠壽險,引發社會關注與批評。產險公會與壽險公會均澄清「明知危險而為之」並非意外險的除外責任,金管會亦強調保險公司已啟動理賠程序 2,後續保險公司亦承諾會給予理賠。雖然本文始終認為,主管機關及相關公會並非保險業的理賠主管,以行政指導方式過度介入保險業者理賠空間,此種作法尚未妥適,但關於業者拒賠的理由,亦實難以認同,故僅以本案保險理賠爭議做初步評析:

所謂意外險,依照保險法第 131 條規定:

「傷害保險人於被保險人遭受意外傷害及其所致失能或死亡時,負給付保險金額之責。前項意外傷害,指非由疾病引起之外來突發事故所致者。」故要符合意外傷害之定義,有三:1.偶發性 2.外來性 3.非疾病所引起 3。

以本案而言,李父係為了拯救家人,導致發生意外身亡,此種情形本來即是因為外來之因素造成,且拯救家人之行為並不當然必定會發生死亡之結果,當然無可預見之可能,又此項意外亦非疾病所引起,完全符合保險法關於意外之定義。

而保險公司確曾表示,因為此種情形屬於「明知危險而為之」,因此作為拒1 南橫墜谷勇父 3 度爬坑求人救妻小保險公司認「明知危險」不理賠,https://www.ettoday.net/news/20250815/3015719.htm(最後瀏覽日:2025 年 9 月 18日。)

南橫公路一家五口墜谷意外險不賠?壽產險公會發 3 點澄清了,https://tw.stock.yahoo.com/news/%E5%8D%97%E6%A9%AB%E5%85%AC%E8%B7%AF%E4%B8%80%E5%AE%B6%E4%BA%94%E5%8F%A3%E5%A2%9C%E8%B0%B7%E6%84%8F%E5%A4%96%E9%9A%AA%E4%B8%8D%E8%B3%A0%EF%BC%9F%E5%A3%BD%E7%94%A2%E9%9 A%AA%E5%85%AC%E6%9C%83%E7%99%BC3%E9%BB%9E%E6%BE%84%E6%B8%85%E4%BA%86-091857984.html (最後瀏覽日:2025 年 9 月)

「按保險法第 131 條所稱之意外傷害,乃指非由疾病引起之外來突發事故所致者而言。」臺灣臺中地方法院 113 年度保險簡上字第 2 號民事判決參照。

絕理賠。本文推測,若非保單條款所約定之除外責任,在法律上,應該是以保險法第 29 條第 2 項但書 4要保人或被保險人故意導致保險事故發生而不予理賠之規定,作為依據,然而保險公司以保險法第 29 條抗辯「明知危險而為之」而拒賠,亦實難以認同。蓋並非每次所為之搜救行為,即必然會與意外發生有關,至多僅係發生意外的風險提升,惟此種意外發生之風險,本來就是要保人於投保意外險時希望可以透過保險方式來轉嫁,因此為了救人所發生意外的行為,仍然具有不確定性,故符合保險應具之「射倖性」,難認為李父救人之行為是故意導致意外之發生,保險公司以此抗辯顯然並無道理。。

另外,親人受有危難,而挺身相救,此乃基於人性所趨,因此保險法第 30 條規定:

「保險人對於因履行道德上之義務所致之損害,應負賠償責任。」。故從保險法第 30 條之角度出發,是否可認為,被保險人為拯救自己遇到危難的妻小,而甘願冒著有意外風險之拯救行為,是否屬於履行道德上義務?

類似的案例曾出現,被保險人之父親因命在旦夕,因此將自己肝臟捐贈給父親之行為,究竟是否屬於保險法第 30 條履行道德上之義務而要求保險公司負擔傷害意外險之賠償責任,過往學說及實務中,肯定 5及反對 6見解均有出現,甚保險法第 29 條第 2 項:

「保險人對於由要保人或被保險人之過失所致之損害,負賠償責任。但出於要保人或被保險人之故意者,不在此限。」。

「原告為救助母親而進行系爭手術捐肝,子女就父母雖有扶養義務,然並無任何法律上或契約義務,規定子女必須於父母有需要時,捐贈器官予父母。原告所為既無法律或契約上義務存在,則堪認原告進行系爭手術捐肝之行為,係屬履行道德上義務,故意以手術方式使自身受傷、住院並切除部分器官,致保險事故發生。依前開說明,已符合保險法第 30 條之規定,被告即應負賠償責任。」臺灣桃園地方法院 114 年度保險字第 5 號民事判決參照。

「按之上開說明「履行道德上之義務」該行為目的非單純故意導致保險事故發生,不得與除外或免責條款等量觀之,不具違反性,依保險法第 30 條規定,保險人仍應給付保險金。惟其適用上仍不能悖離保險為射倖契約、危險之發生應有不確定性之前提。雖上訴人以消防員火災救人,或見溺水救人,而己身不幸溺斃為例。然此消防員救人或跳水救人,在緊急中而不自知而為,但救人者不必然發生受傷或死亡之結果,縱若救人者可能受傷,但也可能毫髮無損,傷害是否發生,於救人者行為之際,仍具不確定性,故不失保險應俱有之「射倖性」,此始屬保險法上「履行道德上義務」之適例。然本件上訴人捐肝與否,必經思考與醫學評估,上訴人選擇捐贈肝臟給配偶,肝臟必然受損,必定住院治療,於上訴人捐肝之際,傷害損害必然發生,毫無射倖性、突發性與不確定性可言。此與上訴人所舉前揭救人於溺水之案例,就危險是否發生之「不可預料性」,二者截然不同,自難比附援引,上訴人所認尚有誤會。3.末按本件上訴人上開行為,依金融監督管理委員會保險局 101 年 7 月 12 日保局(壽)字第 10102092230 號函文內容所載:「三、器官捐贈情形如係危急、必要狀態下是否屬保險法第 30 條履行道德義務範疇乙節,……捐贈行為對捐贈者自身造成器官缺損及體傷之情況已屬確定及可以預見,實與保險人係對不可預料性(不確定性、射倖性)或不可抗力之事故所致之損害,負擔賠償給付之基本原則不符,爰不論其情況是否出於危急或必要,依目前實務,尚非保險法第 30 條適用範圍」等情(見本院卷(一)第 140 頁)。基此,至有見解直接認為,不符合意外之要件 7。而作為準金融仲裁單位的評議中心內部委員亦曾將此項爭議提交到評議委員會討論,並做出肯定之見解 8。

雖然目前司法實務見解反對見解似乎較佔優勢 9,但本文認為,本案與捐肝救父較不相同者在於,捐肝救父的案例,「必然」會有發生肝臟切除導致身體機上訴人本於自由意願決定捐肝給其丈夫,對於因此所受身體損傷結果為其所得預見,非屬不可預料之事故所致,自與前揭學說及金融監督管理委員會函文所稱「履行道德上義務」行為之要件不符,故上訴人上開所辯,洵無理由。」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 101 年度保險上易字第 1 號民事判決參照。

「查本件原告捐贈肝臟予其夫,係基於其本身與醫師評估,經醫師專業考量所為,並非外來突發事故所致,與上開規定及約定之「意外傷害事故」尚有不符。故原告此部分主張,要無可採。另於原告雖主張其捐肝救夫,係履行道德上之義務,依保險法第 30 條規定,被告應給付保險金云云。惟原告捐贈肝臟予其夫為器官移植,係基於夫妻情誼,並非因外來突發之事故所造成之意外傷害,即非被告承保範圍,尚無依保險法第 30 條例外規定應給付保險金情形,故原告以此主張被告應給付保險金,亦無可採。」臺灣彰化地方法院 100 年度彰保險字第 1 號民事判決參照。「查申請人於 108 年 10 月 21 日至同年 11 月 1 日於高雄長庚醫院住院,接受活體肝臟捐肝手術併膽囊切除術(即系爭事故),係為捐贈肝臟予申請人之父親,此為雙方所不爭執,又要保人○○○以申請人為被保險人,於 98 年間即已投保第○○○825 號保險契約,並附加系爭附約,是以,系爭附約締約之時點,與系爭事故發生相隔逾 10 年,時間上並無密接性,應可完全排除申請人於規劃捐肝手術後始為投保之可能,尚無濫用保險之疑慮。職是,申請人捐贈部分肝臟予其父之行為(即系爭事故),係基於父親處於生命危急之狀態,捐贈自身之器官以延續父親之生命,其行為不存在道德危險,應認係屬「履行道德上之義務」之範疇,是申請人主張依保險法第30 條之規定,請求相對人就系爭事故依系爭附約條款約定之金額給付保險金,自屬有據。」109年評字第 2342 號;

「查申請人於 110 年 5 月 17 日至同年 5 月 24 日於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住院接受系爭治療,又申請人於 108 年間即已投保系爭保險,此為雙方所不爭執,是以,系爭保險締約之時點,與系爭治療發生相隔逾 2 年,時間上並無密接性,應可排除申請人於規劃捐肝手術後始為投保之可能,尚無濫用保險之疑慮。職是,申請人捐贈部分肝臟予其母親之行為,係基於母親處於生命危急之狀態,捐贈自身之器官以延續母親之生命,其行為不存在道德危險,應認係屬「履行道德上之義務」之範疇,故申請人主張依保險法第 30 條之規定,請求相對人就系爭治療依系爭保險相關條款約定之金額給付保險金,自屬有據。」112 年評字第 600 號參照。

「又原告主張其捐肝係為履行道德上之義務,依保險法第 30 條規定被告亦應給付保險金,仍為被告否認,抗辯無該法條之適用各等語。惟按保險所擔當者為危險,在客觀上係不可預料或不可抗力之事故,在主觀上為對災害所懷之恐懼,及因災害而受之損失,故危險之發生不僅須不確定,非故意,且危險及其發生須為適法;不論原告所為是否係履行道德上義務之行為,仍須係符合社會大眾一般通念之「偶發性之例外」,並需具有不可預料性、必要性及妥當性等要件(參江朝國教授所著保險法逐條釋義(第一卷總則),第 810 頁,元照出版有限公司 2012 年 1 月)。故適用保險法第 30 條規定,仍不能悖離前述危險之發生應有不確定性之前提,例如消防員火災救人,或見溺水救人,己身不幸溺斃,然該消防員於救人時,可能受傷、亦可能無損,不必然發生受傷或死亡之結果,是救人者之傷害是否發生,於救人行為之際,仍具不確定性,故符合保險應具之「射倖性」;然本件原告捐肝給父親,必然受損,毫無射倖性、突發性與不確定性可言,是原告援引保險法第 30 條規定主張被告應給付保險金,容有所誤,仍無可取。」臺灣臺北地方法院 109 年度保險字第 15 號民事判決參照。

能受損之情形,但本案係因為家人受困於山谷中,而為了救自己妻小,是否必然會有失蹤致死之意外傷害發生,即會有所疑義,因此相較於捐肝救父案例中關於履行道德上義務之爭論,本案更有適用保險法第 30 條履行道德上義務作為理賠依據。且殊難想像,被保險人於投保意外險時,即會有預測到自己家人可能受到危難,導致被保險人甘願冒風險而拯救家人,與保險契約中最大善意原則無違,亦無濫用保險之虞。

綜上,被保險人為了拯救自己妻小而冒險,本應值得加以認同,故無論從意外的定義出發,亦或者從保險法第 30 條履行道德上之義務的角度出發,保險公司均應該負擔理賠之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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