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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正法訊第四十期

【時事法評】

「快速清零」:政策與法規適用的衝突與困境-論高雄大樓事件

文/陳以蓓 律師下載本期 PDF

疫情爆發升級三級警戒後,「加零」出嫁期間已久令全國民眾分外想念外,「清零」也悄悄的浮出在肩負期待與壓力的執政者當局。於今年 6 月 29 日,高雄市鳳山區一處大樓傳出有確診者的消息,且疑似仁武家庭群聚有關,高雄市政府遂緊急對該棟樓實施「清零專案」,召回 100 多位住戶進行採檢,雖然採檢初步結果也皆為陰性,但事後仍強制將住戶送往防疫旅館隔離 14 天,該等鐵腕的執行方式也引來部分民眾不滿,甚至引出眾多法界人士隔空砲轟市政府的手段的適法性,引發不小的爭議。

高雄市政府團隊雖然在消息一出後的 6 月 30 日快速的召開記者會發布新聞稿欲還原所謂的真相,表示該建物屋齡近 30 年,主要出入口狹窄、電梯侷促且不通風,認為病毒除飛沫傳播外,也可能透過接觸傳染,而該大樓存在的確診案分屬不同樓層,可能因不同時間出入電梯的環境汙染造成的接觸傳染,憂心其他住戶恐因環境污染而暴露風險,因此基於快速防疫、專家管控和環境風險評估後,市府大動作啟動「清零計畫」和病毒賽跑,按部就班處置大樓群聚感染事件。

此次高雄市政府的處理方式雖主打「阻斷傳播快速清零」,但其雷厲風行的手段亦反映了正反兩極的評價。依照事後高市府衛生局於防疫會議上的說明,引用了傳染病防治法第 43 條、48 條之規定:「地方主管機關接獲傳染病或疑似傳染病之報告或通知時,應迅速檢驗診斷,調查傳染病來源或採行其他必要之措施,並報告中央主管機關。傳染病或疑似傳染病病人及相關人員對於前項之檢驗診斷、調查及處置,不得拒絕、規避或妨礙。」、「主管機關對於曾與傳染病病人接觸或疑似被傳染者,得予以留驗;必要時,並得令遷入指定之處所檢查、施行預防接種、投藥、指定特定區域實施管制或隔離等必要之處置。中央主管機關得就傳染病之危險群及特定對象實施防疫措施;其實施對象、範圍及其他應遵行事項之辦法,由中央主管機關定之。」以其主張方主管機關接獲通知時,應該是迅速檢驗診斷,調查傳染源或採行必要之措施,同時主管機關對於曾經與傳染病病人接觸或疑似被傳染者,得予留驗,必要時,並得令遷入指定之處所檢查,施行預防接種、投藥,管制等隔離。似乎是將強制隔離 14 天視作同法第 43 條所稱之「採行其他必要之措施」;然而,依照同法第 48 條第 2 項之規定,就傳染病之危險群及特定對象實施防疫措施時,實施對象、範圍及其他應遵行事項之辦法,應屬中央之權利。是以,若中央的防疫規則中,若沒有授權地方機關對於該採取隔離範圍有行政裁量之權限、或是根本沒有依照中央布達的規則進行時,則將會有逾越法律授權而構成違法處分的疑慮。

按傳染病防治法施行細則第 11 條之規定:

「主管機關依本法第四十八條第一項規定為留驗、檢查或施行預防接種等必要處置時,應注意當事人之身體及名譽,並不得逾必要之程度。」似乎恰是呼應了確診者者與疑似被傳染者之處置,其必要性與手段均應考慮比例原則;況且,該裁量仍應依第二項中央主管機關規定之辦法進行。而中央主管機關有無公布相關的辦法或訂定授權呢?依照傳染病防治法第 48 條第 2 項所設立的子法規「傳染病危險群及特定對象檢查辦法」並沒有可授予地方政府裁量之空間。

又「防疫旅館」本身原由係起源於作為「集中檢疫所」之較輕度的替代方案而言,接受強制隔離入住「防疫旅館」(尚不論所謂的「加強版」防疫旅館者),依照中央主管機關衛福部的佈達,應適用於一般入境旅客、特定匡列對象、確診出院或出集中檢疫所之對象。而在本案中,高雄大樓的居民,亦是必須符合上述種類之一,方有可能須納入必須離開家中、強制隔離於防疫旅館的程度。又依照衛生福利部發佈並於 110 年 5 月 27 日修訂之「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疫情調查及接觸者追蹤指引」所示,所謂之「接觸者」係為「自個案發病前 3 日起至隔離前,在無適當防護下,曾於 24 小時內累計大於 15 分鐘面對面之接觸者,或提供照護、相處、接觸病患呼吸道分泌物或體液之醫療人員及同住者。」,又接觸者匡列原則係採:「符合前述接觸定義之個案接觸對象皆應列為接觸者,另特殊情況之接觸者匡列原則如下︰1.醫院接觸者︰依「醫療機構因應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感染管制指引」進行匡列。2.航空器接觸者︰座位與個案同一排及前後二排之旅客、服務個案該區之空服員。3.學校接觸者︰與確診病例共同上課、參加安親班及社團或其他活動之師生將被列為接觸者。4.遇特殊情境時,可請疾病管制署各區管制中心防疫醫師協助判斷匡列。備註:須匡列之接觸者仍應視實際疫調情形作適當調整。」其甚為明確指示,匡列的前提須符合「接觸者」之定義,若不是接觸者,實難作匡列原則的審查;再者,縱使為接觸者,本案大樓的情形,仍須報請區管制中心防疫醫師協助判斷匡列,才能進行匡列範圍的擴張或減縮。

在釐清各項法規、辦法與指引的脈絡層次後,可以發現的是,日前高市府作出的整棟強制隔離的決策,事實上並不符合防疫指引所規劃的匡列要件,即是,在本案中,並非所有居民都是指引定義的接觸者,但卻落入並成為匡列對象而被迫被要求移置防疫旅館進行檢疫與隔離。縱使高市府聯合長庚之防疫醫師召開記者會進行說明,仍無法規避中央主管機關授權匡列的對象,仍必須以指引定義的「接觸者」為前提。

是以,筆者認為高市府的做法確實有違反中央授權之範圍,更遑論是否符合比例原則的審查,於適法上確有不足之處。然而,以事後結果論看來、或是以輿論的風向觀察,識時務者究竟是要針砭指摘政府的錯誤有損憲法保障的人民遷徙自由呢?還是要讚嘆高市府的超前部署與神機妙算,藉以感嘆法制的落後?這一切不論關乎真相亦或言論保障,就隨人笑談、因人而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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