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正法訊第四十一期
【時事法評】
贍養費、扶養費傻傻分不清楚-兼論現行贍養費制度的侷限與民法第 1057 條修正草案
在婚姻關係結束的當下,除了配偶間的剩餘財產分配請求權外,是否還有其他財務上的請求可以主張,往往是主要操持家務、肩負照顧子女重責的一方當事人最關切的議題。扶養費及贍養費都是我國民法親屬編明文規定可於離婚時請求的繼續性給付,然而兩者的權利性質、請求主體甚至成立要件卻大相逕庭。簡言之,扶養費是基於父母對於未成年子女保護教養義務衍生,請求主體於法理上仍應為未能年子女,只是由主要行使未能年子女保護教養義務之一方以法定代理人身分對他方提出;而贍養費則係由婚姻關係當事人一方,直接作為請求主體而對他方提出,可以說是對於前配偶於婚姻關係消滅所產生的給付義務。然而,相較扶養費基本上可說是每個有未成年子女的離婚案件均會涉及的重要議題,反觀贍養費在實務上卻往往只聞其名而不見其蹤,甚至可說絕大多數離婚訴訟可以說根本未見此項請求,而詢問律師的結果更往往得到「基本上這很難」的回覆,其中最根本的原因究竟是甚麼?本文除將就現行民法規定細說「贍養費」的立法緣由與請求困境外,同時也將針對本次行政院通過的「民法親屬編部分條文修正草案」的內容,討論我國「贍養費」制度是否可以徹底改變實務現狀,而足以給與在離婚後處於經濟弱勢之一方足夠的保障。
現行民法關於「贍養費」僅於民法第 126 條及第 1057 條分別為規定「利息、紅利、租金、贍養費、退職金及其他一年或不及一年之定期給付債權,其各期給付請求權,因五年間不行使而消滅。」及「夫妻無過失之一方,因判決離婚而陷於生活困難者,他方縱無過失,亦應給與相當之贍養費。」,前者是關於「贍養費」請求權時效的規定,後者才是關於「贍養費」請求權構成要件之主要規定。民法第 1057 條是民國 19 年民法制定時訂定之法律,雖然目前已不復見當時的立法理由,但依最高法院 96 年台上字第 1573 號民事判決指出「按民法第一千零五十七條所定之贍養費,固為填補婚姻上生活保持請求權之喪失而設,其非賠償請求權性質,乃基於權利人生活上之需要,為求道義上公平,使於婚姻關係消滅後,事後發生效力之一種給付,有扶養請求權之意味。」之意旨,當可知「贍養費」在法律性質上應屬性質類同扶養費的道義上補償。然而,具有道義上補償性質的民法第 1057 條規定,雖在制定後近 90 年間均未有修正,然相關判例卻僅有區區 2 則而已,足見「贍養費」制度在我國家事訴訟當中確實長期處於邊緣地位。此中原因,除民法第 1057 條對於贍養費的請求資格本即設有相當限制,必需要請求贍養費之一方對於離婚原因並無過失(非屬可歸責方),同時亦須因離婚而造成其生活困難,造成得以適用該條規定的情況已非普遍外,更與最高法院 28年渝上字第 487 號民事判例有密切關聯。蓋前揭判例要旨於上述民法第 1057 條條文所訂之兩項構成要件外,另揭櫫「夫妻兩願離婚者,無適用同條之規定,請求他方給付贍養費之餘地。」的見解,將兩願離婚的情況排除於民法第 1057 條規定適用範圍,造成僅有在法院裁判離婚的案件,始能由無過失且因離婚而陷於生活困難之一方當事人才能請求「贍養費」的特殊條件,但此一條件情況卻與實務常見之離婚案件現實大相逕庭,以致實務上甚少得見由法院判決給付贍養費的案例。因為依據前開各項條件彙總的結果,只有在於婚姻中無過失之一方當事人主動提起離婚訴訟的情形,才能符合請求贍養費的前提,此觀臺灣高等法院暨所屬法院 71 年度法律座談會民事類第 23 號問題的結論,即否定被訴離婚的一方可於未提出離婚反訴的情況下,單獨就「給付贍養費」一事提起反訴。然而多數於婚姻中無過失的配偶,通常也是較有意願堅守婚姻關係的一方,所以限制須由無過失一方提起的離婚訴訟才有民法第 1057 條規定的適用,本身就與離婚訴訟發起方的現實情況有嚴重落差。再者,果若婚姻中無過失的一方有意離婚,除非他方對於構成民法第 1052 條規定的「離婚事由」同樣並無過失,否則實不易想像有過失之一方卻仍執意維持此段具有法定離婚事由或實質上難以維持的婚姻關係。在實務上,往往是對於離婚事由有過失的一方較願以給付贍養費為條件而與他方離婚,但卻因其為對離婚事由具有過失之當事人,從而亦失去主動提起離婚訴訟的合法性,更無從讓法院得於該類離婚訴訟中併同審酌給付贍養費的議題。是以,基於上述各種限制,遂造成我國離婚訴訟中甚少出現依民法第 1057 條規定判決贍養費案例的特殊現象。
然而,為落實「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CEDAW)精神,讓因離婚而「陷於生活困難」者,得向他方請求贍養費,行政院於日前通過「民法親屬編部分條文修正草案」。行政院指出,現行民法第 1057 條規定,夫妻無過失的一方,因判決離婚而陷於生活困難者,他方縱無過失,也應給與相當的贍養費,以夫妻一方對離婚事由的無過失為請求贍養費的主觀要件,並以判決離婚及請求人陷於生活困難為其客觀要件。然而贍養費制度是在填補婚姻關係存續中扶養請求權的喪失,及肯定對婚姻貢獻的補償,不宜因判決離婚、協議離婚等而有差異,因此修正草案遂放寬現行民法第 1057 條規定的限制,同時並增訂第 1057 條之 1 至第 1027 條之 5 等規定,以完備完善贍養費制度。本次修正草案最重要的變革,即在於修正現行民法第 1057 條關於贍養費請求權成立之要件及行使方式,廢除限於對離婚無過失且須為裁判離婚始能得請求等要件,放寬為只要「因離婚而生活陷於困難者」,就有權跟對方請求贍養費。於此同時,修正草案第 1057 條之 1則明文排除 1.對贍養義務人或其直系血親有虐待、重大侮辱或不法侵害;2.結婚未滿 2 年;3.給付贍養費對義務人有失公平的情形,以避免贍養費制度為於婚姻中明顯具有可歸責性一方所濫用的可能性。其次,修正草案亦分別對贍養費為以下制度性規定:一、明定法院應贍養權利人需要及贍養義務人經濟狀況而贍養費給付程度(贍養費酌定之原則,第 1057 條之 2);二、明定贍養費請求權及定額給付約定於贍養義務人再婚或死亡時消滅(贍養費之消滅事由,第 1057 條之 3);
三、明定贍養費請求權於離婚內 5 年內不行使即消滅(贍養費之請求權時效,第1057 條之 4);四、排除非因生活陷於困難而自行約定贍養費的情況(適用例外,第 1057 條之 5)。
綜上,本次「民法親屬編部分條文修正草案」乃是我國民法施行以來對於贍養費制度的首次重大修正,並明確打破現行條文即先前判例對於贍養費的種種限制,有意創設對婚姻關係中經濟弱勢一方在離婚後補償機制,可說是立意良善的進步立法。然而,修正草案對於贍養費的請求仍設有「生活陷於困難」的限制,並以再婚作為請求權/給付消滅事由,是否符合現代社會對於贍養費的定義、運作實務及期待,相關要件的合理性則希望立法者能更進一步審議,以期能落實行政院所揭櫫之「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的施政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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