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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正法訊第五十期

【時事法評】

由「NFT 之亂」淺論非同質化代幣在法律上的定性

文/林邦棟 律師下載本期 PDF

近期節氣逐漸由春末過渡到初夏,除了疫情突然升溫而不免令人擔心外,天氣的不定似乎也讓人們特別容易浮躁,例如最近多位 Youtuber 同時捲入互嗆風波而引發社會注目。然而若細究本次風波的起因,則係涉及台灣近期由藝人、網紅(KOL)競相發行 NFT 的風潮。然而,究竟目前在網路、甚至是投資圈炒得沸沸揚揚的 NFT 究竟是甚麼?為何能與投資有關聯?又為何諸多藝人都積極參與 NFT 的發行呢?本文將嘗試以法律的角度探詢 NFT 的本質,並針對 NFT 在我國法律上地位及性質進行初淺的分析,希望能在這波 NFT 的風潮下,讓讀者能對 NFT 有更深層的瞭解,也能在認購或投資 NFT 時更加清楚自己可能面對的法律風險。

NFT 全稱為 Non-fungible token,中文網路用語則稱為「非同質化代幣」,是一種以區塊鏈做為背景技術的虛擬資產。雖然同樣是以區塊鏈技術為應用基礎的虛擬資產,但 NFT 與比特幣等目前已為大眾較為熟悉的虛擬通貨並不相同,兩。依據維基百科的說明, NFT 具有不者主要差異在於是否「同質化(Fungible)」

能互換的特性,所以每個 NFT 都,如畫作、藝術品、聲音、影片、遊戲中的專案或其他形式的創意作品,此即為 NFT 與比特幣等虛擬通貨最大的不同。因為比特幣等虛擬通貨的基本設定係作為現實生活中貨幣的對應,本質上要求每一枚比特幣的價值都必須相同,也必須要可以任意相互替代,正如同現實生活中每張千元鈔票的價值均相同且可以相互交換,才能發揮現實生活中貨幣的流通功能,所以比特幣是具有同質化特性的虛擬資產,也就是通稱的同質化代幣(Fungible token)。但是每一個 NFT 所代表的數位資產都不一樣,資產本體可以是圖片、音樂或是影音等不同形式,所以源於不同基礎資產所衍生的 NFT 間彼此並無法互相取代,而其所表彰的價值自然不可能也不需要相同。根據以上的說明,可以瞭解到 NFT 與虛擬通貨相較而言,NFT 具有更明顯的資產特性,但並不具備儲存、交換或移轉的等價流通功能。此外,雖然 NFT 同樣是作為區塊鏈技術的應用,但與比特幣等虛擬通貨相較而言,在設定上並沒有透過技術手段強制發行數量上的限制,NFT 所表彰的數位資產本身是可以無限複製的,但發行者為了鞏固 NTF的存在價值,通常會對 NFT 每次發行的數量進行限制,以彰顯該 NFT 的稀有性。

再者,當特定的數位資產被打造成 NFT,基於區塊鏈技術的特性,當相關發行、交易紀錄被寫入區塊鏈的數位帳本,就難以被竄改也無法被輕易地複製,所以持有者並不需要擔心真品驗證的問題,藉此也能有效控制基於同一數位資產所發行的 NFT 數量。

根據以上的說明,相信讀者應該可以大致的瞭解 NFT 的基本定義,就是衍生於特定標的而依承諾數量複製、具有區塊鏈技術追蹤功能的數據資料。這樣的特性其實相當符合我國央行將比特幣等數位通貨定位為「不具法定清償效力的虛擬商品」的性質。然而,既然 NFT 在性質上更接近數位資產,那又為何會引發投資熱潮、甚至衍生出詐欺等爭議呢?筆者認為是因為相較於虛擬通貨,NFT 的非同質化特性,公眾對於該虛擬代幣是否具有普遍的信任基礎已非必要(例如比特幣乃是建構於持有者對於比特幣可成為全球性的流通工具且具有數量上限),而是更看重於發行者或基礎資產的特質,從而在有限數量的發行前提下,只要能獲得一定數量群眾的支持,所發行的 NFT 即有實質運作的可能,這也是為何國內外藝人、網紅甚至組織(例如遊戲公司、唱片公司)願意積極發行 NFT 的深層原因。

回歸法律層面,基於目前 NFT 普遍係透過特定應用程式進行儲存、交換及移轉的運作模式而言,在物理上,NFT 應可描述為得以電子設備或特定應用程式處理而顯示聲音、影像或其他符號之電磁紀錄,此一定描述原則上較為接近我國刑法對於準文書的定義,且 NFT 於客觀上作為交易客體而具有一定的經濟價值,但因刑法關於準動產的修法歷程,因此最高法院實務判決並不將電磁紀錄視為動產,所以 NFT 在解釋上應僅能為具有財產利益之「電磁紀錄」而得主張可依刑法第 339 條第 2 項、第 359 條等相關規定保護。相較於刑事法院,民事法院雖迭有肯認電磁紀錄具有財產權性質的實務見解,但對於電磁紀錄的民事法性質則似未特別論述,目前學者間有將電磁紀錄視為無體財產的見解,亦有認為應以債權或無其他無體財產權進行保障的見解。然而,因為我國對於物是否限於有體物仍有歧異,因此可否將電磁紀錄視為「物」或有爭論,但有學者認為電磁紀錄並非全然抽象的存在,而得以視覺辨識的方式呈現,可有一定的獨立性及可特定性,從而不宜否認電磁紀錄可構成民法上之物。針對 NFT 的特性而言,因為目前的NFT 普遍均有依附基礎資產,而該等基礎資產原則上是以可由視覺或聽覺感受的圖片、音樂或影像為主流,所以在相當程度上或可符合前開學說認為足當為民法上之「物」的標準。至於以無體財產權保護的角度而言,則因為 NFT 的持有人通常並不會取得基礎資產的所有權、著作財產權或其他得以重製該基礎資產之權能,所以或無法於現行的無體財產權法律體系中尋求保護。是以,若著眼於 NFT所著重者乃在於持有足以彰顯其存在的電磁紀錄,而非對於相關基礎資產的支配,且 NFT 持有者僅能交換或移轉表彰該 NFT 之電磁紀錄卻無法自行複製等特性,NFT 在一定程度上或許較其他虛擬資產更符合於有體物對於客體專屬性的要求。至於 NFT 在發行及交易行為的規範,目前無論是央行或金管會目前均尚未針對 NFT 的規範管制為政策上的表態,但以央行歷來均將比特幣等虛擬通貨視為「虛擬資產」的立場而言,可以預見央行應該會傾向將 NFT 視為虛擬通貨以外另一種形式的虛擬資產;至於以金管會的立場而言,金管會對於虛擬資產則是沿用瑞士金融市場監督管理局將虛擬通貨分為支付型、資產型及功能型的模式,並特別將「具證券性質之虛擬通貨」(STO)視為證券交易法所稱的有價證券,其餘類型的虛擬通貨則將定位為具有高度投機性的數位「虛擬商品」。基此,未來央行及金管會若認為對於 NFT 亦有規管必要時,較高機率也會沿襲目前對於「虛擬通貨」的規範管理政策,僅針對具有證券性質者,要求其發行及交易應在證券交易法架構下進行。若依據金管會對於 STO 採取分級管理的制度,募資金額新臺幣(下同)3,000 萬元者依櫃買中心訂定 STO 管理辦法規範,募資金額逾 3,000萬元者則應進入金融監理沙盒實驗,或許亦可能套用於具證券性質之 NFT 的發行管制。至於不具證券性質的 NFT,論理則應比照金管會對於虛擬通貨的政策宣示,回歸民刑法體系進行規範及保障。

就此而言,本文將沿用前開關於虛擬資產分類標準粗淺分析 NFT 的實務型態與規管政策的關聯性。首先,因為 NFT 具有非同質化的特性,邏輯上應可排除屬於「支付型」虛擬資產的可能,畢竟在不同人發行的 NFT 間基本上是無法進行等價交換的(若是由同一發行人在同一應用體系內發行的 NFT 則另當別論)。

是以,NFT 於發展初始,主要是著重於資產的獨特性,例如以數位藝術創作或實體藝術品的數位化版本作為基礎資產,此類 NFT 的經濟價值主要著重於基礎資產的交易價值及所發行的 NFT 數量,所以在性質上應可歸類為資產型的虛擬商品,嗣後因元宇宙概念所衍生、由各個元宇宙生態系統所發行的各類虛擬資產,基本上也可以歸入資產型虛擬商品。嗣後隨著各大明星及網紅紛紛發行 NFT,此時也催生出具有各種賦能的 NFT,例如可作為諸如演唱會門票等特定服務的使用證明,從而讓該類 NFT 兼具功能型虛擬資產的特性,近期亦有健身網紅發行的 NFT 即標榜具有同額的購物金回饋,而關於此類具有兌換商品或服務功能的虛擬資產其實並非首見,在數年前即有咖啡業者經營募資平台公開發行可以兌換商品的虛擬貨幣,先前即有學者認為該類型的虛擬資產或具有民法上的指示證券性質,則此類具有一定商品或服務兌換功能的 NFT 同樣應可視為功能型的虛擬資產。尤有甚者,近期亦陸續有號稱具投資功能的 NFT 問世,除主打會將發行所得金錢的特定比例投入虛擬通貨及其他虛擬資產的投資操作,並標榜認購者可以依本身風險屬性而選擇不同商品並獲取相應的投資收益,從而使 NFT 的功能性範圍由商品/服務兌換進階至金融/信託商品憑證的層次。然而,發行此類具有投資賦能的 NFT,因牽涉收受資金及委託投資等議題,特別是若有涉及到關於紅利或報酬的約定,則明顯有涉及銀行法、信託法及證券投資及信託法等金融及證券法規的適法性疑慮,無論是發行者或認購者均應審慎評估相關法律風險。最後回歸本文的起因,也就是網紅發行 NFT 所引發的爭議,根據新聞報導,本次事件的爭議處主要在於網紅對於自己所發行的 NFT 涉及以未來交易價格會上漲,以及或可於日後作為兌換其販售品使用,從而被部分購買者認為涉嫌詐欺。針對第 1 項關於日後交易價格期許的爭議,其實目前多數 NFT 持有者或主要是著眼於未來的增值預期而購入,然而,發行者對於 NFT 未來可能的交易價的預期是否構成詐欺,在刑法詐欺罪責的認定上可能並非易事,畢竟若發行者對於日後的交易價格並沒有給予明確保證,而只是基於其所發行的 NFT 在數量上的稀缺性進行渲染,是否符合刑法第 339 條詐欺罪規定的「施用詐術」此項要件恐怕仍待商榷;至於發行者若有明確承諾 NFT 可以約定比例兌換其所銷售的商品並以此作為發行條件者,則若有證據可以顯示發行者於發行 NFT 時即有完全不打算履行相關承諾之意圖,則確實有可能構成「施用詐術」,但此點除在實務上同樣相對不易證明,而且在相關新聞報導中,該名網紅是否有對於其發行的 NFT 具體承諾兌換功能及其條件、標準似乎亦並不明確,因此同樣亦無法輕易認定期間是否有施用詐術的行為。基此,針對一般資產型的 NFT,除非發行者對於日後交易價格有具體承諾外,原則上應較難構成詐欺罪行;至於功能型的 NFT,則應視發行者承諾的賦能條件的履行規劃及資金運用而定。

綜上所述,NFT 風潮可謂是繼虛擬通貨後,在虛擬資產投資趨勢下的新焦點,然而目前多數國家除明確將虛擬資產排除在貨幣領域外,並未見主要國家對於虛擬資產進行立法管制,從而或僅能以傳統的民刑法體系對此類交易行為進行最基本的規範,因此 NFT 與其他虛擬資產可以說是尚處於法律規範的西部荒野而頗具爭議。特別是相較交易規則業趨明朗的比特幣等虛擬通貨而言,NFT 的非同質化特性更注定 NFT 發行標準的異化,從而更增加以現行法律體系予以定性及規範的難度。準此,目前若有意投資 NFT 的讀者,若能以購買屬意的藝術品/小玩具,或以支持特定偶像/網紅的心態為之,而非以投資行為視之,才更能享受參與此波浪潮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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