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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正法訊第五十一期

【時事法評】

淺談「被遺忘權」

文/劉育杰 律師下載本期 PDF

隨著網際網路的盛行和數位科技的蓬勃發展,現代人獲取資訊的管道不再限於傳統報章雜誌、書信等實體媒介,舉凡最新法案動態、疫情消息,乃至於學術論文甚至個人隱私資訊均可能經由在網路搜尋而獲取相關資料,網路迅速、無遠弗屆且幾無時間限制的特性更使其成為現代社會不可或缺的消息來源。然而,網路上大量公開資訊所賦予的高度便利,必然伴隨著相對應的隱私權侵害,此時人民若不想成為他人網路「肉搜」的對象,或者想刪除有關自己的消息時,究竟能否透過主張「被遺忘權」而徹底在網路搜尋結果中銷聲匿跡呢?

所謂「被遺忘權」是指人民請求刪除個人資訊的權利,宛如被世人遺忘般消失在資訊海中。事實上早於網際網路尚未崛起的 1940 年代,法國有關新聞自由的法規便有從個人隱私權的角度發展出與「被遺忘權」相近似的概念 1,歐盟於1995 年實施的 95/46/EC 號資料保護指令 2 第 2(b)條 3、第 12(b) 4、(c)5 條針對個人資料所制定的「Erasure」(刪除)規範亦可窺見「被遺忘權」的蹤跡,直到 2014年 5 月,歐洲法院於 C-131/12 案件判決中指明當時適用的 95/46/EC 號資料保護指令(Directive 95/46/EC of the European Parliament and of the Council of 24 October 1995 on the protection of individuals with regard to the processing of personal data and on the free movement of such data)確實已經隱含「被遺忘權」的概念,自此「被遺忘權」正式成為人民得以對外主張之權利。

上述著名之 C-131/12 案件爭訟背景為:一名西班牙公民 Mario Costeja González 於 1980 年間因積欠債務導致房屋遭拍賣,此事經西班牙媒體 La Vanguardia報導並將新聞上傳至網路;嗣後每當使用者於西班牙的 Google 搜尋 Mario Costeja González 之姓名時,便會出現 Mario 於 80 年代有不動產被拍賣的相關報導。Mario 於 2009 年、2010 年以報導內容過時且拍賣程序早已終結為由,分別向 La Vanguardia 以及 Google 西班牙子公司(下稱 Google Spain)要求移除新聞及網頁連結,後經 La Vanguardia 和 Google Spain 紛紛拒絕 Mario 的請求後,Mario 便轉而向西班牙資料保護局(Spanish Data Protection Agency 或 Agencia Española de Protección de Datos,以下稱 AEPD) 尋求救濟。對此,AEPD 駁回 Mario 認為 La Vanguardia 應移除新聞報導的請求,原因是該篇新聞是媒體依據西班牙法令所為的報導;至於 Google Spain 的部分,AEPD 則以 Google Spain 及 Google 美國母公司既然在西班牙提供搜尋引擎的服務,自然應有西班牙法律的適用而認定Mario 此部分的請求有理由。Google 公司不服 AEPD 的認定並上訴西班牙高等法院;嗣西班牙高等法院認為本件涉及歐盟 95/46/EC 號資料保護指令適用上的爭議,因此將訴訟案件移轉至歐洲法院審理 (Court of Justice)。

歐洲法院首先指出,Google 的搜尋引擎系統會依照持續、系統性地自動蒐集網路上的資料,且會依照程式編碼取出、記錄、組織並將資料儲存於伺服器中,最後再以表列的方式將搜尋結果揭露予使用者,明確符合 95/46/EC 號資料保護指令第 2(b)條規範的個人資料處理行為 (processing of personal data)。且因前開搜尋引擎運作的「目的與方式」(purposes and means)包含個人資料處理方針均係Google 公司所決定,是 Google 公司應屬 95/46/EC 號資料保護指令第 2(d)條所指的「控制者」(controller)。此外,Google 搜尋引擎雖是由第三國的 Google 美國母公司全權負責營運,但 Google Spain 是美國 Google 公司的子公司,且 Google Spain 有利用 Google 搜尋引擎從事商業活動、無法將之與提供搜尋引擎的服務割裂觀察,因此歐洲法院認定 Google Spain 確實為個人資料「控制者」,並有透過Google 搜尋引擎進行個人資料的處理。再者,搜尋引擎服務提供者(如本件的Google 公司)與網頁內容提供者(如 La Vanguardia 媒體)是基於不同目的且以不同方式處理個人資料,兩者所受之規範亦不盡相同,因此個人資料的所有人(如Mario),如主張移除個人資料時並無請求對象先後次序之分,即無需先向網頁內容提供者請求移除個人資料未果後,始能再向搜尋引擎服務提供者為之。

至於本件最核心的爭點,乃個人資料本人得否請求搜尋引擎服務提供者將個人資料從搜尋結果中移除的問題。對此,歐洲法院依據 95/46/EC 號資料保護指令第 6(c)6、(d)7、(e)8、12(b)條的規定,認定個人資料處理如已「不適當」(inadequate)、「不相關」(irrelevant)、「不再相關」(no longer relevant)或「超過目的範圍」(excessive)時,個人資料本人得以處理行為違反第 12(b)條為由請求刪除相關個人資料。歐洲法院同時依照保護指令第 7 (f)9 以及第 14(a)10 條的規範,認定資料控制者處理個人資料所追求的公共利益,倘若未優於個人資料所有人之權益時,個人資料本人即可對資料控制者處理個人資料的行為提出異議,並於個人資料本人提出正當異議事由時,資料控制者即不得再就相關個人資料為處理。最後歐洲法院判決 11 肯認 Mario 依照保護指令第 12(b)條及第 14(a)條,有權請求 Google Spain 於搜尋引擎結果列表中移除新聞報導的連結。歐盟第 29 條個資保護機關工作小組(The Article 29 Data Protection Working Party)嗣於 2014 年11 月間針對上述 C-131/12 案件發布適用準則 12,當中提供了 13 項應否准許個人資料主體請求刪除個人資料的參考標準。最後歐盟於 2016 年 4 月 27 日制定第2016/679 個人資料保護規則(General Data Protection Regulation,下稱 GDPR)13,並於該法案第 17 條明文規定「刪除權(「被遺忘權」)」(Right to erasure (‘right to be forgotten’)),正式奠定「被遺忘權」作為人民權利的法源基礎。

回歸「被遺忘權」在我國的實踐,我國法律目前尚未明文規定人民有「被遺;然而,大法官曾於司法院釋字第 603 號解釋作出闡釋:

忘權」「其中就個人自主控制個人資料之資訊隱私權而言,乃保障人民決定是否揭露其個人資料、及在何種範圍內、於何時、以何種方式、向何人揭露之決定權,並保障人民對其個人資料之使用有知悉與控制權及資料記載錯誤之更正權。惟憲法對資訊隱私權之保障並非絕對,國家得於符合憲法第二十三條規定意旨之範圍內,以法律明確規定對之予以適當之限制。」解釋文提到人民對於個人資訊的揭露決定權及控制權,即屬隱私權保障中「被遺忘權」的一環。另外,我國於民國 99 年修正「個人資料保護法」(下稱個資法)時,尚有參考歐盟 95/46/EC 號資料保護指令,因此條文中有關刪除個人資料的相關規範(如個資法第 3 條第 5 款、第 11 條第 3 項 14、第 4 項 15 等),不妨可作為「被遺忘權」概念於我國法律的具體展現。

至於在我國司法實務上,「被遺忘權」的指標性案件莫過於施允澤(原名:

施建新)與 Google 公司間的爭訟。施允澤為前中華職棒球團米迪亞暴龍隊的執行長,於民國 97 年間因米迪亞暴龍隊假球案而遭自由時報以「米迪亞董監沒有施建新」、「黑幫合資職棒米迪亞老闆涉打假球」為標題大肆報導。前開案件雖經臺灣高等法院 100 年度矚上易字第 2 號刑事判決認定施允澤無罪確定在案,但相關報導已上傳至網路許久,若以「施建新」為關鍵字在 Google 搜尋引擎進行查詢,搜尋結果除了前開自由時報的新聞報導網頁之外,另有許多轉載或以上開報導為基礎、談論施建新與假球案關聯的網頁。為此,施允澤遂於民國 103 年間向臺灣臺北地方法院提起民事訴訟,其援引歐洲法院及日本東京法院有關「被遺忘權」的相關判決,以及我國民法和消費者保護法,聲明請求 Google 公司台灣分公司(Google International LLC)及美國 Google LLC. (原 Google Inc.)移除以「施建新」為關鍵字的特定搜尋結果,並移除關於「施建新假球」的「搜尋建議關鍵字」。

針對原告施建新與 Google 公司台灣分公司(Google International LLC)的訴訟案件,一審 16 法院以 Google 搜尋引擎是由位於美國之 Google Inc.公司所經營,明顯與被告 Google International LLC 公司為不同權利主體,無法認定被告Google International LLC 具有管理 Google 搜尋引擎權限為由,駁回原告之訴,原告不服提起上訴後,亦經高等法院 17 以相同理由駁回上訴,因此本件法院實際上並未對於人民有無「被遺忘權」乙事進行實質審理。

另在施建新與美國 Google LLC.(原 Google Inc.)間的訴訟案件,第一審法院 18 雖同樣判命原告敗訴,但此次法院有針對原告所主張的「被遺忘權」明確回應:「本件原告主張之被遺忘權係指為使一般人消極不記憶他人過去,而請求被告刪除網路上與其相關之檢索結果及可據以在網路上搜尋已被公開資料之關鍵字,惟我國民法關於人格權、人格法益之規定並無關於被遺忘權之明文,則應於原告主張之脈絡下,判斷已於網路上揭露之個人資料,是否屬於隱私權之範疇」。該判決並參考司法院大法官會議釋字第 603 號解釋以及個人資料保護法第 19 條的立法理由,認為資訊刪除權與其他基本權發生衝突時,應綜合考量「要求刪除事項之性質是否與公共利益有關」、「公開之目的及其社會意義」、「個人資料主體之社會地位或影響力」、「因公開對個人資料主體所造成損害之重大性及回復困難性」等因素以判斷經營網路搜尋業者有無除去個人資料的義務,而非獨厚保障人民的個人資料刪除權。

該案經施建新上訴後,高等法院 19 並有針對人民得否要求搜尋引擎服務業者刪除特定個人資料為更細緻的闡釋,其認為我國雖並非歐盟會員國,並無GDPR 的適用或受其拘束,但依照釋字第 603 號解釋所闡釋的資訊隱私權,「被遺忘權」顯已涵蓋在隱私權的範疇,並受憲法保障,惟搜尋引擎業者所提供的檢索結果同時也受憲法第 11 條言論自由所保障,不得任意加以限制或刪除,否則一旦侵害搜尋引擎業者的表現自由與中立性,輕則影響公眾的認知及判斷,重則危及民主憲政的基礎,因此資訊主體主張應將其個人資訊經搜尋引擎所得搜尋結果刪除時,應就「搜尋結果所連結內容之資訊目的」、「公開資訊之目的及其社會意義」、「要求刪除事項之性質是否與公共利益有關」、「公開資訊對被害人造成損害之程度」、「被害人以何種行為導致發生此種侵害」、「被害人是否為公眾人物」等因素為通盤衡酌考量;最高法院 20 則另外補充應一併考量「搜尋引擎業者提供搜尋引擎服務之性質」、「刪除特定所示搜尋結果對網路使用者接近利用資訊之影響」、「該搜尋結果所連結之資料被公開當時之社會狀況及其後之變化」、「該資料所涉公共利益之具體內涵」、「記載隱私事實之必要性」、「公開資料對上訴人隱私侵害之程度」、「被害人公眾生活之角色」以及「其行為造成結果之關連性」等事項。

值得特別關注的是,該案更一審 21 於上個月底宣判,判決認定施允澤依個資法第 11 條第 2 項、第 3 項及第 4 項規定主張應移除 Google 搜尋引擎上以「施建新」為關鍵字、標題為「這種人就應該用球棒從嘴巴穿進去屁眼穿出來」的搜尋結果有理由,首次肯認搜尋引擎服務提供者有移除特定搜尋結果的義務。筆者以為,「被遺忘權」作為隱私權保障的一環,往往會與同為憲法保障的言論自由有所衝突,且因我國是採行成文法制度,在「被遺忘權」經立法者完成相關立法之前,無法亦不應直接援引適用作為請求權基礎向他人為主張權利,但考量網路世界瞬息萬變,對於個人隱私及個茲保障刻不容緩,於相關法令完備,不妨可將本案作為借鏡,並參考歷次判決對於「被遺忘權」的法律見解和相關權衡因素,以調和隱私權保障及言論自由的利益平衡。至於此判決一出,未來有關移除網路搜尋結果的訴訟案件究竟會不會因此遍地開花,或者仍屬曇花一現,則須靜待後續實務的發展。

註解資訊:

1.劉彥廷,「被遺忘權」之研究ー以台日對搜尋引擎業者之檢索結果刪除請求權為中心,國立政治大學法律學系碩士學位論文,網址參照 https://9lib.co/document/myjer22q-%E8%A2%AB%E9%81%BA%E5%BF%98%E6%AC%8A%E4%BB%A5%E5%8F%B0%E6%97%A5%E5%B0%8D%E6%90%9C%E5%B0%8B%E5%BC%95%E6%93%8E%E6%A5%AD%E8%80%85%E4%B9%8B%E6%AA%A2%E7%B4%A2%E7%B5%90%E6%9E%9C%E5%88%AA%E9%99%A4%E8%AB%8B%E6%B1%82%E6%AC%8A%E7%82%BA%E4%B8%AD%E6%94%BF%E5%A4%A7%E5%AD%B8%E8%A1%93.html,最終瀏覽日:111 年 6 月 16 日。

2. Directive 95/46/EC of the European Parliament and of the Council of 24 October 1995 on the protection of individuals with regard to the processing of personal data and on the free movement of such data,網址參照 https://eur-lex.europa.eu/legal-content/EN/TXT/?uri=celex%3A31995L0046,最終瀏覽日:111 年 6 月 16 日。

3. Article 2(b) 'processing of personal data' ('processing') shall mean any operation or set of operations which is performed upon personal data, whether or not by automatic means, such as collection, recording, organization, storage, adaptation or alteration, retrieval, consultation, use, disclosure by transmission, dissemination or otherwise making available, alignment or combination, blocking, erasure or destruction。4. Article 12(b) as appropriate the rectification, erasure or blocking of data the processing of which does not comply with the provisions of this Directive, in particular because of the incomplete or inaccurate nature of the data。

5. Article 12(c) notification to third parties to whom the data have been disclosed of any rectification, erasure or blocking carried out in compliance with (b), unless this proves impossible or involves a disproportionate effort。

6. Article 6(c) adequate, relevant and not excessive in relation to the purposes for which they are collected and/or further processed。

7. Article 6(d) accurate and, where necessary, kept up to date; every reasonable step must be taken to ensure that data which are inaccurate or incomplete, having regard to the purposes for which they were collected or for which they are further processed, are erased or rectified。8. Article 6(e) kept in a form which permits identification of data subjects for no longer than is necessary for the purposes for which the data were collected or for which they are further processed. Member States shall lay down appropriate safeguards for personal data stored for longer periods for historical, statistical or scientific use。

9. Article 7(f) processing is necessary for the purposes of the legitimate interests pursued by the controller or by the third party or parties to whom the data are disclosed, except where such interests are overridden by the interests for fundamental rights and freedoms of the data subject which require protection under Article 1 (1)。

10. Article 14(a) at least in the cases referred to in Article 7 (e) and (f), to object at any time on compelling legitimate grounds relating to his particular situation to the processing of data relating to him, save where otherwise provided by national legislation. Where there is a justified objection, the processing instigated by the controller may no longer involve those data。

11. C-131/12 - Google Spain and Google,網址參照 https://curia.europa.eu/juris/liste.jsf?num=C-131/12,最終瀏覽日:111 年 6 月 16 日。

12. WP225 GUIDELINES ON THE IMPLEMENTATION OF THE COURT OF JUSTICE OF THE EUROPEAN UNION JUDGMENT ON “GOOGLE SPAIN AND INC V. AGENCIA ESPAÑOLA DE PROTECCIÓN DE DATOS (AEPD) AND MARIO COSTEJA GONZÁLEZ” C-131/12,網址參照https://ec.europa.eu/newsroom/article29/items/667236/en,最終瀏覽日:111 年 6 月 16 日。13. General Data Protection Regulation,網址參照 https://gdpr-info.eu/,最終瀏覽日:111 年 6 月 16日。

14.個人資料保護法第 11 條第 3 項:個人資料蒐集之特定目的消失或期限屆滿時,應主動或依當事人之請求,刪除、停止處理或利用該個人資料。但因執行職務或業務所必須或經當事人書面同意者,不在此限。

15.個人資料保護法第 11 條第 4 項:違反本法規定蒐集、處理或利用個人資料者,應主動或依當事人之請求,刪除、停止蒐集、處理或利用該個人資料。

16.臺灣臺北地方法院 103 年度訴字第 2976 號民事判決。

17.臺灣高等法院 104 年度上字第 389 號判決。

18.臺灣臺北地方法院 104 年度訴更一字第 31 號民事判決。

19.臺灣高等法院 106 年度上字第 1160 號民事判決。

20.最高法院 109 年度台上字第 489 號民事判決。

21.臺灣高等法院 110 年度上更一字第 47 號民事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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