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正法訊第五十三期
【時事法評】
「跟蹤騷擾防制法」之上路與檢視
日前新聞報導,台北市一對情侶分手後,男方闖入前女友租處求複合,過程中女方試圖報警,卻被男方搶走手機,女方因而對男方提出刑法強制罪、違反「跟蹤騷擾防制法」之告訴(嗣檢察官僅就男方涉犯強制罪部分起訴)。
由於「跟蹤騷擾防制法」(下簡稱跟騷法)係於民國 111 年 6 月 1 日始實施之法律,目前有經司法判決之案例尚屈指可數;惟因以立法杜絕跟蹤騷擾行為,已為世界普遍共識,臺灣之立法已屬緩步,本文茲就「跟蹤騷擾防制法」之立法背景及內容作簡要介紹。
跟騷法立法背景在我國跟騷法尚未制訂前(民國 110 年 11 月 19 日制訂),歐美各國均已有基於個人行動及意思自由,甚至避免犯罪產生,而針對跟蹤騷擾行為予以立法入罪化。在我國,大法官則曾作成釋字第 689 號,就「跟追」行為與人格尊嚴之關聯及應有之限制予以闡明。然因在相當一段時間上均無明確之立法,故除了有明確構成刑法強制罪等罪責,否則實務上通常也只能循社會秩序維護法第 89 條第2 款:
「無正當理由,跟追他人,經勸阻不聽者。」規定裁處罰行為人新台幣 3,000元以下罰鍰或申誡,或依民法損害賠償規定請求,惟此效果通常對行為人無嚇阻作用,甚至反而變成被害人須負訴訟舉證責任,甚為不利。我國之跟騷法即在此背景下催生。
跟騷法要件由跟騷法第 3 條第 1 項規定可知,該法所定義之跟騷行為,不限於「跟追」,尚包含監視、通訊騷擾、不當追求、寄送物品等,均屬之。惟上述行為依同條規定,另須符合三要件,方構成違反跟騷法,即:「反覆或持續性」、「違反他人意願」及「與性或性別有關」。
關於「反覆或持續性」及「違反他人意願」此二要件,此屬一般人均可理解。
又首揭新聞中,檢察官偵結後之所以未依跟騷法起訴男方,其中一原因即係該案發生時間係在 111 年 6 月 2 日,然無證據顯示男方在跟騷法 111 年 6 月 1 日實施後曾有跟騷行為;故縱 111 年 6 月 2 日有跟騷行為,然仍不構成「反覆或持續性」。
關於與「性或性別有關」要件,應屬跟騷法之核心宗旨。參諸跟騷法第三條之立法理由:「三、揆諸外國法制經驗,美國加州於西元一九八九年發生女演員遭瘋狂追求二年之粉絲殺害、同年亦有四起婦女受到前親密伴侶跟蹤騷擾後殺害等案件,促使該州於次年制定世界上第一部反跟追法案(anti-stalking laws),跟蹤騷擾者科以刑責,並累積案例形成洛杉磯警察局分類架構( LAPD FRAMEWORK),將行為分為『一般性強迫型』(simple obsessional stalker)、『戀愛強迫型』(love obsessional stalker)及『情愛妄想型』(erotomania)等三類;另日本於西元一九九九年發生桶川事件,一女大學生被前男友跟蹤騷擾並殺害,遂於次年通過纏擾行為規制法(ストーカー行為等の規制等に関する法律),同將跟蹤騷擾行為視為犯罪;而我國近年來發生多起社會矚目案件,均屬行為人基於性或性別之犯行,於跟蹤騷擾過程中,造成該被害人生命、身體等重大法益遭受侵害或致生風險。四、依前開案例及研究得知,跟蹤騷擾行為主要源自迷戀、追求(占有)未遂、權力與控制、性別歧視、性報復或性勒索等因素,是類與性或性別有關之跟蹤騷擾行為人,無視對方意願的施加大量關注甚至意圖控制,其行為顯示將被害人當成自己的附屬品,因而具有發生率、恐懼性、危險性及傷害性4 高特徵,爰本法以防制性別暴力為立法意旨,並以『與性或性別相關』定明行為構成要件;至有無該當跟蹤騷擾行為,應一併衡酌被害人主觀感受,並以『合理被害人』為檢視標準。」
由上開立法理由可知,美國及日本立法規範跟蹤騷擾之社會背景,均係與性別追求產生之犯罪有關,而此態樣亦確實為跟蹤騷擾行為最常見之態樣。故我國立法遂以跟騷行為與「性或性別有關」作為構成要件。也因此,若係與「性或性別無關」之跟騷,例如徵信時之跟追行為,則不構成跟騷法之要件,而至多回歸社會秩序維護法第 89 條第 2 項之適用。
違反跟騷法之法律適用行為人違反跟騷法之處理,可分為一般行政告誡程序及刑事訴訟程序:
(一) 一般行政告誡程序:
受害人向警察機關報案,警察機關受理後,即應開始調查、製作書面記錄;有犯罪嫌疑者,警察機關並應依職權或被害人之請求核發書面告誡行為人(跟騷法第4 條第 1 項、第 2 項參照)。又行為人經警察機關作成書面告誡後二年內,如再有跟騷行為,被害人得向法院聲請保護令(跟騷法第 5 條第 1 項參照)。行為人違反保護令之情形,法院得判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跟騷法第 19 條參照)
(二) 刑事訴訟程序:
實行跟騷行為者,處一年以下有期徒刑(跟騷法第 18 條第 1 項參照);該罪屬一般跟騷行為,須告訴乃論罪(跟騷法第 18 條第 3 項參照)。若是攜帶凶器或危險物品犯之,則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跟騷法第 18 條第 2 項參照)。又行為人涉犯攜帶凶器跟騷或違反保護令嫌疑重大,且有反覆實施之虞,而有羈押必要者,法院得羈押之(跟騷法第 21 條)。
小結由上可知,跟騷法制訂後,確實較過往社會秩序維護法較能有效嚇阻行為人,蓋跟騷法不僅是將跟騷行為予以入罪化,且被害人得申請保護令,甚至法院得作為羈押事由。另在實務上亦有行為人因跟騷行為,當場被遭以準現行犯逮捕之案例(臺灣橋頭地方法院 111 年度提字第 9 號刑事裁定)。
惟筆者就我國跟騷法條文所示跟騷行為之定義(參跟騷法第 3 條),仍認有諸多不當擴張或違反明確性之疑慮,例如「對特定人為警告、威脅、嘲弄、辱罵、歧視、仇恨、貶抑或其他相類之言語或動作。」(參跟騷法第 3 條第 1 項第 3 款),此應可直接以刑法恐嚇罪或公然侮辱罪相繩,放諸在以「性或性別」為立法核心架構之跟騷法,實顯扞格;又或如「對特定人要求約會、聯絡或為其他追求行為。」(參跟騷法第 3 條第 1 項第 5 款),此實屬不確定法律概念,若是無跟騷犯罪意圖之行為人,僅是因其不諳追求異性而弄巧成拙,均有可能因特定人之報案甚至提出刑事告訴,而無端受刑事追訴。諸如此類規定,顯得跟騷法所規範的跟騷行為包山包海,筆者認為實有欠缺手段與目的間之實質關聯性,及違反明確性原則。或許在跟騷法再施行一段時間後,上述問題會一一浮現,筆者期盼屆時跟騷法能有更臻完備之修正,以符立法美意。
本文僅為一般法律資訊分享,不構成具體個案之法律意見;個案請洽本所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