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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正法訊第六十九期

【時事法評】

婚姻自由的漫漫長路

文/陳以蓓 律師下載本期 PDF

在聖誕周末開始前,最高法院疑似發布了一則驚人的震撼彈,在 112 年憲判字第 4 號判決公開後,首次正面的以自為判決的方式公開支持憲法法庭對於離婚的見解,並發布新聞稿公告在案作成 112 年度台上字 1612 號民事判決。

該案上訴人主張其與被上訴人為夫妻,婚姻關係已達重大破綻程度,而無回復之望,兩造就難以維持婚姻之重大事由,均應負責,依民法第 1052 條第 2 項本文規定,請求判決離婚。本案經二審審理後,認為兩造婚姻關係淪為徒具形式外觀,欠缺共同生活、相互扶持、同甘共苦以共創家庭生活之實質內涵,復喪失應有之互愛、互信、互諒、互持等重要基石,依社會一般觀念,客觀上難以繼續維持,已達重大破綻程度,而無回復之望。然而,二審判決同時亦認定上訴人於婚姻關係存續期間,違背為維持婚姻與家庭制度應互負之夫妻忠誠義務,先後發生外遇行為,其有責程度較被上訴人為重。是上訴人依民法第 1052 條第 2 項本文規定,請求判決離婚,為無理由,不應准許,仍維持現刑法民法第 1052 條第2 項但書與過去民事庭決議之見解,認為有責、責認較多之一方不得請求離婚。因而維持第一審所為駁回上訴人之訴之判決。

雖然目前 112 年度台上字 1612 號民事判決尚未公開,然依最高法院新聞稿所表達之裁判基礎法律見解,即「夫妻雙方對難以維持婚姻之重大事由均須負責時,得否依民法第 1052 條第 2 項本文規定,請求離婚」作為本案考慮裁判之原則以徵詢各民事庭的意見,均有共識認為「夫妻就難以維持婚姻之重大事由皆須負責時」之解消婚姻,並未有法律明文規定限制有責程度較重者之婚姻自由,雙方自均得依民法第 1052 條第 2 項本文規定請求離婚,是毋須比較衡量雙方之有責程度。最高法院更是進一步解釋 1052 條第 2 項之文義認為,夫妻就難以維持婚姻之重大事由皆須負責時,均屬有責配偶、均得依民法第 1052 條第 2 項本文之規定,請求與他方離婚,並不以雙方之有責程度輕重比較為要件,是法院對於「夫妻就難以維持婚姻之重大事由皆須負責時」之離婚請求,毋須比較衡量雙方之有責程度,乃屬立法形成之範疇。至於這樣的婚姻解消是否對雙方公平、是否造成弱勢的一方處於更不利的情形,最高法院亦在新聞稿內隱約表示「應負責任較輕之一方,非不得就其因婚姻解消所受之損害,依法請求責任較重之他方賠償,以資平衡兼顧。」似乎有將此等衡平的考量導向現有的離因損害賠償或其他損害填補的法規適用。

本次 112 年度台上字 1612 號民事判決罕見自為判決的樹立,已經有別以往最高法院僅是提醒下級審法院需考慮 112 年度憲判字第 4 號適用而廢棄發回續審的作法(如最高法院 112 年度台上字第 511 號、2452 號判決),也不再如最高法院 112 年度台上字第 974 號判決以較為婉轉迴避的方式要求原審應審酌上開憲法法庭判決揭櫫之「相當期間」原則,並參酌各因素綜合判斷有無可能導致對上訴人「過苛情事」以兼衡人民婚姻自由之考慮1。是裁判離婚未來的實務趨勢有可能或將邁入一個更新、更極端的境界:與其持續雙方互相指責的吐口水大戰,對於仍較為保守的審理庭或許有可能將何謂「無法維持婚姻」的認定更趨為嚴格化與內捲化而盡量避免碰觸到評判破綻責任是否存在而需作成解消婚姻的裁判;對於較為支持婚姻自由的審理庭,或許可能認為當一方已無意於婚姻、雙方僅剩徒具形式的身分而毫無實質生活的互動時,將不再抱持強制修復的期盼給予雙方結束婚姻關係的出口。因此,如何才能被視為「無法維持婚姻」,或許將不再是抽象的考量「是否為能持續在精神、感情與物質得以互相扶持依存之功能」或「欠缺共同生活、相互扶持、同甘共苦以共創家庭生活之實質內涵,喪失應有之互愛、互信、互諒、互持等重要基石」,如此流於空洞的精神指標,後續或許尚待解決的,可能還有更多的判斷標準(包含「相當期間原則」等等)裁判者或許將需要更多具體的判斷衡量準則。否則,步入婚姻已是一場豪賭,如離婚案件的事實審審原判決內文摘要:「㈠按民法第 1052 條第 2 項規定,有同條第 1 項規定以外之重大事由,難以維持婚姻者,夫妻之一方得請求離婚,但其事由應由夫妻之一方負責者,僅他方得請求離婚。其中但書規定限制有責配偶請求裁判離婚,原則上與憲法第 22 條保障婚姻自由之意旨尚屬無違。惟其規定不分難以維持婚姻之重大事由發生後,是否已逾相當期間,或該事由是否已持續相當期間,一律不許唯一有責之配偶一方請求裁判離婚,完全剝奪其離婚之機會,而可能導致個案顯然過苛之情事,於此範圍內,與憲法保障婚姻自由之意旨不符,為憲法法庭 112 年憲判字第 4 號判決所明揭;理由並論述:立法者欲維護之婚姻存續,應為和諧之婚姻關係。當婚姻關係發生破綻已至難以維持而無回復可能性之情況,一方(甚或雙方)當事人無意願繼續維持婚姻時,民法第1052 條第 2 項規定限制唯一有責配偶不得請求裁判離婚,所保障者往往僅存維持婚姻之外在形式,已不具配偶雙方互愛或相互扶持依存之婚姻實質內涵,亦可能不利長期處於上開狀態下之未成年子女身心健全發展。前揭規定不分難以維持婚姻之重大事由發生後,是否已逾相當期間,或該事由是否已持續相當期間,一律不許唯一有責之配偶一方請求裁判離婚,形同強迫其繼續面對已出現重大破綻難以維持之漸行漸遠或已處於水火之中之形骸化婚姻關係,完全剝奪其離婚之機會,可能導致個案顯然過苛之情事,與憲法保障無責配偶維持婚姻之自由間,有求其衡平之必要。……㈡查兩造為夫妻,婚後因價值觀不同發生爭執,上訴人先違背婚姻忠誠義務,逕自於104 年 5 月間離家他住,兩造分居迄今係因上訴人單方無意維持婚姻,非可歸責於被上訴人,為原審所認定(見原判決第 6-7 頁),究竟兩造間是否有難以維持婚姻之重大事由?倘已達難以維持婚姻程度,上訴人為唯一有責配偶,其無意繼續維繫兩造間婚姻,是否不得依民法第 1052 條第 2 項規定請求離婚?原審未及審酌上開憲法法庭判決揭櫫之「相當期間」原則,並參酌各因素綜合判斷有無可能導致對上訴人「過苛情事」,即逕為不利上訴人之判決,與上開憲法法庭判決意旨未合,亦欠允洽。上訴人先位請求離婚及酌定未成年子女權利義務行使負擔有無理由,尚待事實審調查審認,則其備位之訴應併予廢棄發回。上訴論旨,指摘原判決違背法令,求予廢棄,非無理由。」

理最後也成為渴望自由之人把僅存希望梭哈的賭桌,顯然或將辜負眾多案件積累的長年爭取婚姻自由的成果,反而變相成為「投入新關係的外遇者離婚有理、拿錢贖身;純粹想離開原關係卻沒有新關係的自由者將遭受懲罰」只是因為擁有新的愛情更直得被保護嗎?實在不禁讓人莞爾。

簡言之,最高法院本次 112 年度台上字 1612 號民事判決新聞稿的發布或許讓多數倡導婚姻自由與還在為自己不堪婚姻奮鬥中的自由鬥士感到為之一振,但不免讓人更加擔心的是,當歸責性的判斷逐步透過憲法法庭的解釋與最高法院的統一見解越發明確後,取而代之的,是否會將「維持婚姻生活與否」之判斷更加前置化而淪於純粹事實審的裁判工作,進而使期待透過司法程序解消婚姻的婚姻枷鎖受難者反而更加遠離了透過裁判獲得自由之身的機會,只能看事實審的審判工作人員是否又會發展出一套「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鄉愿法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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