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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正法訊第八十七期

【時事法評】

最高法院近期之期貨交易法相關判決研析

文/林邦棟 律師2025 年 7 月下載本期 PDF

最高法院近期之期貨交易法相關判決研析自美國總統川普於今年初就任以來,伴隨其強烈、快速及多變的政治風格,讓川普 2.0 時代的全球政治經濟環境充滿變數。從 2025 年 4 月 9 日的關稅戰爭開始,直到近期對伊朗的閃電轟炸及強力促成以伊停火,連串的國際重大政治事件,無不讓訊息萬變的全球金融市場時刻充滿不確定性,更得隨時承受可能發生的急遽反轉「驚喜」。在此情勢下,股票市場的劇烈波動,代表期貨市場將有更多避險需求或投機空間,再加上期貨交易本身具有倍數槓桿的特性,讓許多期待「以小搏大」的小資族投資人趨之若鶩,也因此促成國內期貨交易的熱絡榮景。

然而伴隨著期貨市場的蓬勃發展,除了原本即存在已久的地下期貨市場外,近年透過各種新興社群媒體,由「老師」、「達人」針對期貨交易策略進行線上授課教學,甚至促成組團指點進出場時間的會員分析服務等灰色產業鏈,也因此衍生諸多投資爭議甚至引發司法訴訟。近期,最高法院於今年上半年連續作出三則與期貨交易法相關的刑事判決,分別針對未經許可經營期貨服務事業的犯罪所得、相關刑罰規定立法目的及期貨顧問事業範疇等重要法律議題揭櫫最新法律見解,顯然將成為未來期貨交易法相關案件的指標性判決。準此,以下謹重點簡析前開三則判決,以與讀者分享期貨交易法最新實務判決趨勢。

一、非法經營期貨經理事業之犯罪所得認定

–最高法院 114 年度台上字第 6 號刑事判決本案迭經最高法院以 112 年度台上字第 6 號刑事判決及 114 年度台上字第 6號刑事判決兩度發回更審,本案所涉及之事實雖屬相對單純,被告因涉嫌非法經營期貨經理事業罪而分別遭地方法院、高等法院判決有罪,然最高法院兩度發回之主要原因則涉及違法經營期貨經理事業之犯罪所得應如何認定的法律爭議。

最高法院 112 年度台上字第 6 號刑事判決以原審對被告非法經營期貨經理事業之犯罪所得調查不行為由將該案發回更審,然臺灣高等法院 113 年度金上更一字第 1 號刑事判決於審理後卻一改前審見解,認定「經營期貨經理事業本身,並非法所不許之行為,僅係依期貨交易法第 82 條第 1 項規定,須經主管機關之許可並發給許可證照,始得營業,因此就非法經營期貨信託事業、期貨經理事業、期貨顧問事業或其他期貨服務事業之業者,以其實際收取之管理費、手續費或其他名目之報酬等為不法利得,換言之,沾染不法之部分,應僅止於因不法行為而取得之獲利部分,並非全部之所得。」,並據以作成「被告於本案附表所示之犯罪期間操作期貨之結果,均為虧損狀態…以整體表現來看,各月確實均無盈餘,…尚難遽認被告有因本案犯行而實際獲利,自無從就其犯罪所得予以宣告沒收或追徵。」之結論,更直接推翻一審判決裁示之「被告所為經營期貨經理事業之行為,為法所明文禁止,其收受投資人交付代操期貨之款項屬於為犯罪而獲取之對價,全部均沾染不法,應予沒收」的法律見解。

然而,案經檢察官上訴後,最高法院再度以 114 年度台上字第 6 號刑事判決廢棄前開更一審案判決,並針對更一審判決推翻一審及前審關於犯罪所得認定一事,明確揭櫫「犯罪所得,係指直接由違法行為所得之財產利益,包括為了犯罪及產自犯罪之利得。而為了犯罪之利得,乃行為人因犯罪所取得之對價給付,不論所犯係何罪名,悉數沾染不法,與其所違反刑罰規範保護之目的無涉…期貨交易法第 112 條第 5 項第 5 款就未經許可,擅自經營期貨經理事業罪者,施以罰則,其目的乃在禁止未經許可者,擅自經營此具高度專業性與技術性,復有極高風險之業務,庶免非法經營期貨經理事業者完全逸脫主管機關之監督、管理,以致嚴重危害國內金融秩序及投資大眾之權益。是以,未受許可,經營期貨經理事業之交易,其交易本身即屬違法,因此所生之全部利益皆沾染不法,均為產自犯罪之利得…非法經營期貨經理事業者就所收取之投資款,具有事實上之處分、支配權…自難任指行為人收受之投資款非屬產自犯罪之利得,不可不辨。從而,原判決謂被告僅係欠缺許可形式,其收取之投資款 2,368 萬 0,250 元,並未沾染不法,縱未全數返還,僅係民事債務不履行之問題,要與犯罪所得沒收無涉云云,自有適用法則不當之違法。」等意旨。準此,依據前揭最高法院判決,因非法經營期貨經理事業而向投資人所收取之投資款,當屬被告(即該非法經營期貨經理事業)之犯罪所得,除已實際合法發還被害人之部分,其餘部分之犯罪所得應宣告沒收或追徵。

二、未經許可經營期貨服務事業相關刑罰規定之立法目的

–最高法院 114 年度台上字第 1324 號刑事判決本案所涉及之事實同樣為涉嫌非法經營期貨經理事業罪,然所涉及之法律爭議則非關犯罪所得之沒收,而是關於判決刑度裁量之認定。

查本案一審判決以被告等「案發迄今均未能取得所有告訴人及被害人之諒解,亦尚未賠償其等之損失」為由,分別處 1 年 6 個月至 3 個月之有期徒刑且未宣告緩刑。嗣經上訴後,高等法院則以被告等已坦承犯行,並與被害人達成上開和解,且賠付予被害人之款項容已各超過其等實際犯罪所得之理由,改判被告較低刑期並對部分被告宣告緩刑。後因檢察官及被告對於二審宣告之刑度均有爭議而分別上訴最高法院,檢察官並以「被告僅與未達 5 分之 1 之被害人達成和解,支付之和解金至多僅有其等收取金額之 3%,尚有多數被害人未獲補償,指摘二審判決宣告部分被告緩刑有理由不備之違誤」作為主要上訴理由。

基此,針對「未與全數被害人和解及賠付全部投資人之損失」是否即不應宣告緩刑之法律爭議,最高法院 114 年度台上字第 1324 號刑事判決則以期貨交易法第 112 條第 5 項第 5 款設有刑罰規定之目的為切入點,指出「期貨交易因屬高度風險之財務槓桿工具,基於管理交易風險以確保履約能力,乃有期貨交易法第112 條第 5 項第 5 款設有「未經許可,擅自經營期貨信託事業、期貨經理事業、期貨顧問事業或其他期貨服務事業」之刑罰規定,其目的在於保護社會經濟及交易秩序之公平與安全之社會法益之保護,並非專屬保護個人財產法益之規範性質。違反此一禁止規定者固應依該刑罰相繩,然投資者對此高風險財務槓桿工具,本應有所知覺與自我警惕,案發後之損失非盡可全然歸咎招攬投資者。」,進而認定「被告 3 人既非主謀,又未將招攬之投資款中飽私囊,個人投資亦同受損害,尚且勉力賠付被害人款項超過其等各實際犯罪所得,自難僅因未與全數被害人和解及賠付全部投資人之損失,即認非真摯反省改過。…檢察官不得僅摭拾量刑未詳予記敘或擷取其中片段,執以指摘原判決量刑違法。」,從而駁回兩造上訴而維持二審判決。準此,最高法院除針對宣告緩刑之條件予以闡明外,更一針見血指出,期貨交易具有高度風險,投資者應自我警惕而不得將損失全然歸咎招攬者。

準此,依據前揭判決意旨,法院除不應以被告是否與全數被害人和解及賠付全部損失作為宣告緩刑之前提外,且因期貨交易法針對未經許可擅自經營期貨服務業設置刑罰規定之目的並非專屬保護個人財產法益之規範,是未來投資人若有意以刑事附帶民事訴訟、民事訴訟請求招攬者賠償,或僅能執民法第 184 條第 1項作為請求權基礎,從而似需以招攬者於招攬過程有其他「不法」行為始有賠償責任可言,足見前開最高法院判決之影響實不可謂不重大。

三、期貨顧問事業範疇之認定

–最高法院 114 年度台上字第 1327 號刑事判決本案所涉及之事實與前二案較為不同,主要是關於「投資講習」與「投資顧問」間之分際應如何認定,對於後續實務發展之影響則可能更加深遠。本案被告於社群網站發布廣告,對外招攬學員參加投資教學課程,傳授期貨交易操盤技術並製作數位教材銷售,甚至舉辦實體交流聚會提供投資觀點等意見,而遭起訴期貨交易法第 112 條第 5 項第 5 款「非法經營期貨顧問事業」罪。被告雖以其課程之內容著重在描述投資分析的一般性原理原則,並非即時性解盤說明,案例討論亦為過去已發生之事實,實屬一般性投資教學,未提供期貨交易之現在走勢、未來漲跌分析或買賣推薦等語置辯。然本案迭經一、二審審理,均以被告教學之內容「實質上是與特定交易策略搭配運用,而形成對個別外匯保證金商品之買賣價位、未來趨勢研判之分析意見」,而認定屬於提供有關期貨商品之顧問形態並為有罪之判決。

嗣被告上訴最高法院後,最高法院 114 年度台上字第 1327 號刑事判決除仍維持有罪判決外,並進一步指出:「所謂技術分析,是指研究過去金融市場資訊(主要是經由使用圖表)來預測價格趨勢與決定投資策略。…而技術分析的基本理論係建立在「歷史會不斷重演」,並試圖藉由大量統計資料來預測行情走勢,是以技術分析必須取得大量資料的蒐集,而由過去的紀錄中探尋趨勢型態。是以,推薦選用何種分析方式而為觀察及操作,亦屬提供投資人得採用一特定交易規則,於此情形即已非一般性資料之整理,而係以直接或間接方式具體為投資建議之提供。而是否屬辦理與期貨商品有關之研究分析意見或推介建議講習,自應從講習前後推介過程整體觀察,縱使課程內容包含一般性之期貨商品投資資訊,然若與特定交易策略搭配運用,而可形成個別期貨交易商品價位研判分析或推介建議,仍屬前開所規範應經主管機關許可之期貨顧問事業範疇。」準此,依據最高法院前開判決意旨,投資教學課程如涉及特定技術分析方法之講解,而該技術分析方法可提供投資人採用一特定交易規則,對於個別期貨商品之買賣價位、未來趨勢研判形成分析意見,並可作為決定投資行為之策略依據者,即屬期貨顧問業務之範疇。職是,縱使教學課程之內容包含一般性之期貨商品投資資訊,甚至未敘及特定進出價位或趨勢判斷之說明,惟若所推薦之特定分析方法,可利用一般性期貨商品投資資訊而形成判斷個別期貨預測價格及趨勢之策略者,仍有落入「提供有關期貨商品之顧問形態」之高度風險。

綜上所述,最高法院近期關於期貨交易法之三則判決,分別明確曉諭「期貨顧問業範疇」及「非法經營期貨經理事業之犯罪所得」之判斷標準,從而得有效釐清並加重目前利用社群媒體從而「投資教學」或「看盤分析」等灰色業者之法律責任,對於整頓諸多網紅以投資教學之名義作掩護從事期貨顧問或代操業務之亂象甚有助益,然對於有心於合法範圍內分享或討論投資知識或心得之自媒體經營從業者,亦需時刻注意自身課程或視頻之內容,以免誤觸法網。最後,依舊需要再次提醒期貨交易具有之高度風險及專業性,畢竟作為保障投資人最後權益保障防線之司法機關,業已明確指出投資者對於自身損失並非「盡可全然歸咎招攬者」,廣大投資者自應隨時警惕各種高報酬投資商品之真實性,以免蒙受嚴重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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