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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正法訊第八十八期

【時事法評】

做新創不如詐騙?-從七法與法源之爭談刑法第 359 條(上)

文/詹閎任 律師2025 年 8 月下載本期 PDF

一、前言

七法股份有限公司(下稱七法公司)成立於民國(下同)105 年,其旗下產品法律資料庫 lawsnote 網站(網址:https://lawsnote.com/,下稱 lawsnote)亦於105 年 10 月上線,郭姓創辦人於訪問中表示:「那時候當律師常用的法學資料庫是法源,但是因為法源有很多需要改進的地方,身邊很多人都是邊用邊罵,但是又沒有其他選擇,所以我才想說與其期待法源改變,不如自己出來做這個 1」。lawsnote 平台上線後成長極為迅速,短短一年即吸引 6,000 名律師使用 2,而根據統計,我國迄 107 年止,領有律師證之總人數約為 1 萬 6,000 名 3,由此可見lawsnote 在律師界的傳播速度。

而 lawsnote 在上線後,也的確就判決搜尋上帶來諸多不同的體驗,包括提供判決直接連結、使用者可為判決自行標示 tag 打造一個個人化的判決資料庫、使用者可直接在判決文字段落以螢光筆功能註記方便日後查找判決時直接翻閱重點、以程式抓取法院的認定內容,以便使用者跳過有時極為漫長的原、被告主張等等,都讓 lawsnote 與成立於 80 年的老牌公司-法源資訊股份有限公司(下稱法源公司)經營的法源法律網(網址:https://www.lawbank.com.tw/,下稱法源),或者司法院建置的查詢系統(網址:https://www.judicial.gov.tw/tw/np-117-1.html)有顯著差異。

網址參照:https://ntulawazaleafestiv.wixsite.com/2018/single-post/2018/02/12/%E5%9C%A8%E7%A7%91%E6%8A%80%E8%88%87%E6%B3%95%E5%BE%8 B%E9%96%93%E7%A9%BF%E6%A2%AD-%E5%B0%88%E8%A8%AAlawsnote%E5%89%B5%E8%BE%A6%E4%BA%BA%E9%83%AD%E 6%A6%AE%E5%BD%A5網址參照:https://www.inside.com.tw/article/10078-lawsnote-2網址參照:https://bwc.businessweekly.com.tw/flash/law/202008/blog1.html在法律資料庫之外,七法公司也不斷嘗試擴張服務範圍與品牌影響力,包括推出號稱每天 10 分鐘累積訴訟技巧的「lawsnote 學院」線上課程 4、與司法院合作舉辦「法律科技黑客松」競賽 5、透過 AI 製作與審閱契約的「lawsnote DocPie」服務 6等。

正因為 lawsnote 如此活躍,當新聞媒體曝光七法公司於 110 年 8 月 4 日因侵害法源公司之著作權而遭檢調搜索 7,才會引起 lawsnote 使用者譁然。七法公司亦於同 30 日發出新聞稿悍然反擊:

「本公司提供的法學資料皆屬於著作權法第 9條所訂不受著作權保護之標的,本公司在取得開放資料時仍然非常注意、謹慎為之,以避免侵權。且本公司在索引資料時皆與各部門與所有單位保持聯繫,隨時徵詢其公開資料之著作權保護範圍。…無論本公司如何注意,都無法避免競爭對手使用司法手段進行惡意抹黑的商業競爭。本公司認為,若法源能將對待本公司的用心,撥出一半到其用戶身上,本公司實無存在的必要。8」,言談鎮定自若,更讓人聯想電影武狀元蘇乞兒中,主角蘇乞兒對皇帝的諄諄告誡:「丐幫有多少弟子,不是由我決定,而是由你決定的。」

當新北地方法檢察署於 111 年 8 月 8 日偵查終結並起訴七法公司及其創辦人時,七法公司仍於 111 年 8 月 15 日發布聲明稿宣稱:

「本案為本公司與法源公司之商業競爭…被起訴者為本公司負責人,並非本公司…「法規沿革」,屬於著作權法第 9 條單純傳達事實之文字,為法定不得為著作權標的…(法源公司)將該等公眾資料私有化之行為,本公司並不認同…單一私人公司壟斷本該提供大眾資料,則將嚴重阻礙法律科技的創新與發展。9」。言下之意,本件訴訟不但是著作網址參照:

https://www.facebook.com/lawsnote/posts/pfbid02W3QFNCvFTShc6HRowhaA98vv4k5w4dh2JrwYS yHfvpDj87WP7YEDwSLSS26fCiSCl 5 網址參照:https://hackathon.lawsnote.com/6 網址參照:https://docpie.lawsnote.com/7 網址參照:https://www.ctwant.com/article/136618/8 網址參照:

https://blog.lawsnote.com/2021/08/lawsnote%e5%ae%98%e6%96%b9%e6%96%b0%e8%81%9e%e7%a8%bf/網址參照:

https://www.facebook.com/lawsnote/posts/pfbid02JvjYfridJ1DCssmTu4Erzan4PNBd7iNqxuJGLxGQ GW8K3UUfw616XrKjAoYnQRjWl?locale=zh_TW權有無的法律爭議,更是涉及壟斷公共財與開放、創新的新舊理念之爭。

或許因為七法公司屢次聲明、表態已將本件訴訟的格局拉抬到意識形態之爭,當新北地方法院 114 年 6 月 24 日做成 111 年度智訴字第 8 號刑事判決認定七法公司及其創辦人均有侵害法源公司著作權、112 年度智重附民字第 1 號刑事附帶民事訴訟判決認定應賠償法源公司鉅額之新臺幣 105,451,644 元後,也就引起新創圈的動盪,除郭姓負責人不滿稱:「我沒有去盜版,結果拿到一個比詐騙集團還重的判決」,亦有新創業者表示:

「我覺得新創圈一定會有寒蟬效應,用了這些開放資料去做了事情之後,反而你被告了一塌糊塗,誰敢做新創呢?」10,網路上更是出現「聲援 LAWSNOTE」網站,主張「我們不為違法行為辯護,但我們更擔心這場判決的寒蟬效應會阻礙整體法律科技產業的發展,甚至讓台灣在AI 與數據法制上落後於國際。」、「誰還敢開發法律 AI 工具?」 11。

儘管全案因七法公司等提起上訴而尚未確定,但此一判決是否真有引起新創界集體焦慮,即有介紹與討論之必要。

二、新北地院 111 年度智訴字第 8 號刑事判決、臺灣新北地方法院 112 年度智重附民字第 1 號刑事判決說了什麼?

(一)本案雙方爭點大致如下 12:

1. 就七法公司總共自法源資料庫取得的「法規 102,520 部」、「附件 130,936筆」、「法規沿革 98,068 筆」中,經法源公司另行編寫的「法規沿革」13是,亦或是著作權第 9 條第 1 項第 1 款不受受著作權法保護的「編輯著作」

保護的「憲法、法律、命令或公文。」?如果是「法規沿革」屬於「編輯網址參照:https://www.facebook.com/tvbsfb/videos/1046540240956862網址參照:https://supportlawsnote.tw/本案另有程序上爭點即七法公司法源公司 110 年才提出刑事告訴是否已超過刑事訴訟法 237條第 1 項規定之知悉犯人時起 6 個月內,本文並不擬另行介紹,簡言之依法源公司之說法,是到110 年才正視競爭對手的 lawsnote 並發現資料庫內容被抓走,至於 108 年 6 月公告要求「業者」不要盜用資料,是當時懷疑政大偷資料但又沒有證據才空泛以「業者」代稱。「法規」與「附件」屬著作權法第 9 條第 1 項第 1 款所列之「不得為著作權之標的」,爬這些資料沒有侵害著作權的問題。但正如判決後續論述所示,在刑法第 359 條的規定面前,是不是「著作權」的標的其實不重要。

著作」,七法公司將之使用於 lawsnote 是否為合理使用?

(1) 何謂「編輯著作」?

編輯著作規定於我國著作權法第 7 條:

「1.就資料之選擇及編排具有創作性者為編輯著作,以獨立之著作保護之。2.編輯著作之保護,對其所收編著作之著作權不生影響。」。換言之,即便編輯者對於「原始資料本身」並無著作權,但透編排、選擇原始資料後呈現出來的作品,如其中的編輯有最低程度之創意存在,即會成為「編輯著作」而受著作權法保障。

(2) 法規沿革「就像跑步游泳一樣,還不是你做甚麼他也做甚麼」?-七法公司的「思想與表達合併」抗辯依著作權法第 10 條之 1 規定,「著作權」只保護「表達」,而不保護「表達所呈現的概念、思想」。因此當特定概念「僅有一種或有限之表達方式,則此時因其他著作人無他種方式或僅可以極有限方式表達該思想,如著作權法限制該等有限表達方式之使用,將使思想為原著作人所壟斷,該有限之表達即因與思想合併而非著作權保護之標的,因此,就同一思想僅具有限表達方式之情形,縱他人表達方式有所相同或近似,此為同一思想表達有限之必然結果,亦不構成著作權之侵害。」,例如壽喜燒因使用固定的材料、烹飪步驟與方式,在文字敘述表達上勢必受到限制,從而即便使用相同或近似文字描述,亦不生侵害著作權的問題 14。

七法公司在本案訴訟中 15主張,就算法源公司有重行編寫過「法規沿革」,但「法規沿革」的表達方式甚為受限,應適用「思想與表達合併」原則,任何人都會以相同或類似方式撰寫「法規沿革」。

參照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 113 年度民著訴字第 28 號民事判決,該判決就此認為被告等人抄用原告另請設計公司繪製的壽喜燒的圖片違反著作權,但圖片下方關於壽喜燒製作方式的文字說明非著作權保護範圍。

在本案訴訟「外」,七法公司負責人則是於被起訴時宣稱:法源公司只是「阿拉伯數字轉換為國字,逗號轉換為分號,如此便構成編輯著作」,參https://www.facebook.com/lawsnote/posts/pfbid0U78qcnsQ3SPF1BDoHaV23QdNyucPxUBg1194sdb D8BziBQG1w57fmxQXeEACsJAgl新北地院則比對法源公司與立法院法律系統關於個人資料保護法之法規沿革編寫方式,認為法源公司另行補充包括發文機關、修正後法規名稱、主管機關之變更與施行日期等細節,而這些細節是否、如何添加的取捨決定,足可證明不同人所完成之「法規沿革」差異性極大,「並非僅係「數字改為國字或破折號」之差異而已」,而肯認法源公司再行編撰之「法規沿革」,為受著作權所保障的編輯著作。

(3) 公共利益大於私利?-七法公司的「合理使用」抗辯著作權法第 65 條第 1 項、第 2 項分別規定:「著作之合理使用,不構成著作財產權之侵害。」、「著作之利用是否合於第四十四條至第六十三條所定之合理範圍或其他合理使用之情形,應審酌一切情狀,尤應注意下列事項,以為判斷之基準:一、利用之目的及性質,包括係為商業目的或非營利教育目的。二、著作之性質。三、所利用之質量及其在整個著作所占之比例。四、利用結果對著作潛在市場與現在價值之影響。」,簡言之,著作權之保障並非漫無邊際,仍可視個案情況認定是否應該退讓。

七法公司因而大致主張:1.法規沿革等資訊的流通本身有莫大公共利益,法院應跳脫七法公司受利與法源公司受害的二元對立視點外,以第三個視點即一般公眾因而獲得的利益來思考公益色彩 2.lawsnote是以更優化的搜尋服務為賣點吸引使用者,而「法規沿革」為 lawsnote提供的服務比例其實甚少。因此就「利用目的」和「所占比例」來看,七法公司對「法規沿革」應構成合理使用 16。

惟七法公司上述主張均未獲法院採納,法院認為七法公司並非提供免費之法律資料庫,法源的法規沿革是用以充作 lawsnote 的商品內容,係出於商業目的,且七法公司係採爬蟲程式全數抓取挪為己用,故利用比例即為百分之百,從而否認七法公司的「合理使用」抗辯。

2. 七法公司以爬蟲程式取得法源公司資料庫的「法規 102,520 部」、此部份文字係本文作者依判決大篇幅援引之辯護人口述內容再行精簡,詳細內容請參照原判決(七)爭點二。

「附件 130,936 筆」、「法規沿革 98,068 筆」,總共 331,524 筆電磁紀錄,是否構成刑法第 359 條之無故取得電磁紀錄罪?

刑法第 359 條係規定:「無故取得、刪除或變更他人電腦或其相關設備之電磁紀錄,致生損害於公眾或他人者,處 5 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科或併科 60 萬元以下罰金。」。其要件有三:

「取得、刪除或變更他人電腦或其相關設備之電磁紀錄」、「致生損害於公眾或他人」、「無故」,由於七法公司有無取得電磁紀錄、法源公司有無受害均相對明確,因此在本案中最引起爭議者就是關於「無故」的認定。

而本案法院很簡潔地援引最高法院對本條規定之解釋,認為無論是「無正當理由」、「未經所有人許可」、「無處分權限」或「違反所有人意思」或是「逾越授權範圍」的情況,都屬於本條所稱的「無故」。

從而,既然法源公司有在網站的「使用者條款」明確限制「非經本公司正式書面同意,不得下載、重製本網站之內容他用」、「「法源法律網」

僅限於在電腦、手機、平板...等載具,利用瀏覽器使用本網站所提供之功能查詢、檢閱或列印在紙上,但不包括以下權限:…2.將「法源法律網」之內容,重製於磁碟、光碟、硬碟、電子儲存媒體或其他載體,有償或無償提供自己或他人使用。3.以程式或自動化方式執行查詢、下載、擷取內容…等方式,使用本網站。4.將「法源法律網」之內容,載入自行或他人開發之系統中,充作資料庫之部分或全部。」等情況,被告等人「無正當理由」、「無處分權限」

(即「無故」)去「取得總共 331,524 筆電磁紀錄」,「導致法源公司受有損害」即屬於構成刑法第 359 條之無故取得電磁紀錄罪。

3. 七法公司取得的諸多電磁紀錄,應如何計算賠償金額?

依照法院在附帶民事訴訟判決中的說法,七法公司等被告的答辯內容基本上是:「以刑事案件(本院 111 年度智訴字第 8 號)之辯解做為本件附民之答辯理由,並主張原告對於本件附民並未盡到民事舉證責任。」。

如果法院這段說法沒有故意無視七法公司的答辯內容,那七法公司可以說是很大膽地將防守的籌碼全數梭哈在「被告全數無罪、當然也不必賠償法源公司一分一毛錢」的論點上。而七法公司如此豪賭帶來的結果,就是當法院依前述幾個爭點,已認為七法公司等被告的確侵害法源公司著作權、撈取 30 餘萬筆電磁紀錄後,在損害額計算上七法公司可說是幾近毫無防禦可言地任由法源公司宰割。

就此,法院在判決中大量援引法源公司員工對電子化尚未普及時,篳路藍縷蒐集資料的境況,最後以(依法源公司員工的說法是已有打「一部法規完整內容從蒐集、分類、測試等要花 30 分鐘;

折、少估的)

一項法規附件的蒐集與繪製編纂要 22 分鐘;編寫一次法規沿革要 7分鐘」計算方式,累計出 1 億 545 萬 1,644 元的建置成本,並認為七法公司等被告應賠償同等金額。

三、小結

我們可以看到,七法公司一開始認為沒有著作權問題、毋庸在公關上多加宣傳或回應的「法規命令」與「附件」17,被法院就刑法第 359 條適用,給了一個凌厲的回馬槍。而七法公司嗤之以鼻、也確實不為我國著作權實務所採納的「辛勤原則」18,則在法院於刑事附帶民事程序中計算法源公司遭受的損失可參註 15,郭姓負責人於被起訴後發文稱:「起訴書內容基本如新聞所載,起訴原因主要有二:1.我們有爬取法源的「法規沿革」,因此構成妨礙電腦使用。2.由於法源的「法規沿革」具有創作性,因此屬於編輯著作,因此構成重製。」,然而起訴書其實是記載被告等人「係違反著作權法第 91 條第 2 項意圖銷售而擅自以重製之方法侵害他人之著作財產權、刑法第 359 條無故取得他人電腦電磁紀錄等罪嫌」,可見郭姓負責人被起訴後第一時間並未意識到著作權法與刑法第 359條其實是處理兩個不同的客體。

參註 9,七法公司於起訴後發布公告稱:「我國著作權實務並不採「辛勤原則」,本公司基於對法律以及著作權訴訟實務之理解,認為本案爭議資料並不受著作權保護。」我國著作權實務不採辛勤原則一事,可參臺灣高等法院 96 年度上更(二)字第 430 號刑事判決:「所謂編輯著作,依著作權法第七條第一項規定,必須就資料之選擇及編排具有創作性者,始能成為獨立之編輯,我國對於資料庫之保護,乃採原創性標準,而非「辛勤原則」(sweat of the brow)或「勤勞彙集準則」(industrious collection),如欲符合編輯著作之要件,除應將資料加以選擇編排外,且須其選擇及編排均具有創作性,始足當之;如就資料之選擇及編排毫無創意可言,即便該資料庫之完成,係耗費極大之勞力與時間,因其未具備原創性,仍無法成為受保護之編輯著作。」,亦即著作權法重視著作有無創意,而非著作過程之成本。

時,彰顯了存在感。

相較於七法公司在判決過程中大力質疑的著作權規定如「編輯著作」認定方式等,顯然刑法第 359 條之適用方是本案訴訟最大爭議,也是引起新創圈不滿之根源。本文擬對刑法第 359 條之解釋適用,加以討論、介紹(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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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僅為一般法律資訊分享,不構成具體個案之法律意見;個案請洽本所律師。